背我的是司徒南。他有点胖,见人便笑咧着一张大嘴。长草后是大哥和小妹。我不敢回头望他们。虽然司徒南很和气,但总是象棉里针,让我放心不下。万一他知道我是独孤一郎的儿子,我一定会被杀的。
于是,我只偷偷看了一眼。月光阴森森的,什么也看不到。
司徒南有个女儿,司徒蕾。
她与我仿佛年纪,很漂亮,也,也很可恶。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我出完恭正提了裤子从茅房里出来。茅房是隔开的,我刚要推开茅房的门,便听到旁边的那间有人“呜”了一声就再没了声息。那夜里凉透骨,我害怕,不敢出声,也不敢出去了,只把头勉强挂在两间茅房之间的矮墙上看。一个总角的女孩子,与我一般大,她的脚步很轻,一步步从隔间退出去。她长着一双美丽但却又诡异的狐狸眼,饱满的鹅蛋脸,眼角沾着些污斑。那些污斑在黑夜里有些发乌,又有些发红。慢慢地,一种血腥的味道浮起来,直冲我鼻孔里钻,钻得我心都快停了,脚下也热烘烘的发软。那女孩原本要离开,却又返了回来,笑了笑,露出一排雪亮的牙。她没发现我,但我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战战兢兢咬紧牙不让它抖。怕她发现我,急忙把头缩回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居然会遇到鬼!她明明和我一般大啊!但我一见她就发憷!
我听见她失望而气愤的说:讨厌!叫你给我你不给,到头来不还是归我?可惜好好一个娃娃被你弄污了!哼,看你以后怎么跟我争。
她手上拿着一个染血的布娃娃,声音一点一点的远了。我向隔间瞟了一眼。一个女孩子躺在坑里,一只手还竖在外面,黑漆漆的天居然还给她留了一双睁大的眼睛,让她直直地吐着怨恨的光……
我不敢待在那儿了,撒腿跑回司徒南房里,钻进外屋的被窝,抖抖地度过了在丐帮的第一个夜晚。
之后的三天,司徒蕾都没有出现,我整日跟着司徒南,不敢独自靠近那茅房。直到一次起晚了,日上三竿才出门打水洗脸。经过正厅时,我朝侧门望去,司徒蕾便站在那儿。我一阵怕,想赶快跑,但腿脚都提不动,只能慢慢向外挪。
你就是洛无情?
我只能只着脖子点点头。我起初不知道她是司徒南的女儿,听她叫出我的名字,更认定是鬼了。
你干嘛不看着我?你真是不懂礼貌!她像是很愤怒。
我不敢转身,也不敢再走,双脚钉在地上,背对着她。
司徒蕾一步步朝我走来。我闭紧了眼睛,怕一转头就看到她那排白森森的牙齿。脚步很轻很轻,在我听来却异于寻常的响亮,就像踏在我的小肚子上,一根一根的碾碎我的胃——我想吐!
终于,司徒蕾站在我的面前,一双狐狸眼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这是我的地方,你要活着待在这儿,就好好听我的话!
我快忍不住了,门口的光给挡住,有人来了。
蕾儿,你又欺负谁了?来人是司徒南。
司徒蕾转身朝他看了一眼,冷冷叫了声爹。
司徒南接过我手上的水盆,笑问我是不是吓到了,并说她向来如此,叫我用不着惊慌。他招手让司徒蕾过来与我厮认过。我本吓得一塌糊涂,听他这么一番话语,才稍宽心,抬头问好。却见司徒蕾在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较之那晚更为阴森。
此后的十余天,司徒蕾天天的缠着我。她那神气,那气焰,无不令人讨厌。或者说,我因了那晚的残案,她的一言一行在我眼里全是虚伪、奸险、狡诈。特别是她笑的时候那白森森的牙齿,犹如一头兽物,随时准备将阻碍她的东西撕个粉碎!即使她长得多漂亮,但那兽性足以将一切人性毁坏。
因为她杀人,她才十一岁!
由此,我更是处处不敢放松,时时留心他们父女的行动,才发现自己的预感并没有错。司徒南的真实面目果然不是大哥想的那么简单。
他与太原镖局的镖头乌闯本是板面上的兄弟,当乌闯请他出面保那一百五十万官银南下时,他明里答应,暗中却调动人马将镖银劫去。可怜那乌闯惨死在马蹄下,连个全尸也没留下。乌家的未亡人求他找出凶手,他贪图美色,暗起不轨之心,逼那乌夫人投湖自尽;留下个女孩子不明真相,还住在“司徒伯伯”家,最终还是给司徒蕾杀死。我虽然恨他们父女,但毫无办法,我不过是司徒南捡回来的而已,除了保命,还能怎样?而且道上的黑吃黑有一半是在司徒南的手中控制着,即使救了这个,能就所有的人吗?
在这里过的日子很残忍,很虚诈。我每日急切地盼望大哥的到来,杀了司徒南,带我离开这个魔窟!我快崩溃了!甚至怕自己在梦里泄露了秘密!就如一只负伤的大雁,任何风吹草动都撞击着我的神经。但我又只能忍,因为我还不是司徒父女的对手,以司徒蕾的功夫,虽然不是我的对手,但她的心狠手辣,纵然是武功远高与她的人也无法从她手下活过!我只能忍!只能忍!与他们和谐亲密,去博取他们的信任。信任之后,就是我渴望的降龙十八掌与七十二路打狗棒法。
也许是司徒南不够信任我,直至他收我做义子,还是没有把完整的打狗棒法传授给我。我心里焦急,但仍然不露声色,悄悄托人送信给大哥,希望能从中得到一点帮助。嵩山不太远,丐帮的人有多,四天后我就收到大哥的飞鸽传书。上面是朝鲜文字,我看着鼻子发酸。
信上说他已在少林寺拜了天峰为师,正在苦练武功,一切安好。关于我的要求,只说“等待”,并问我是否学到了司徒南的武功。我心想,哪有这么好!再看下去,句字缓和了些,要我忌浮躁,万莫轻举妄动。信末抄了小妹的居处,托我好生照顾。
我看完信,便引火要烧。窗外“嚓”的一声,我急忙开窗查看,是司徒蕾。登时心凉了半截。一如往常,司徒蕾还是大红绣金描凤薄衫,血红的胭脂,厚厚的雪花膏,浓得让人想吐
爹叫你。司徒蕾一笑,白森森的牙和头上的珠钗一起晃动。笑在嘴上,脸依然绷得紧紧的。
天上的鸽子“咕”了一声,拍拍翅膀要飞。她一瞥见,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待打。我忙拉了她的手说“快走”。鸽子又“咕”的一声,飞过了屋顶。
司徒蕾的手在我掌中忽地颤栗,急抽出来;透过脂粉,一张脸涨得通红。
此后,司徒南将七十二路打狗棒悉数教与了我,在丐帮中,我俨然已是确定了的帮主继承人。司徒蕾对人对事依旧心狠手辣,但狐狸眼望我的时候,敛去了那种阴森。也许这一切表现得十分有利,可毕竟很事感到不妥。陆续给大哥和小妹去了几封信,提笔又无所可言,只得拣些琐事罗唣。
时间慢慢捱过,活得既单调,又满是恐惧。不过是在黑白两道穿梭,帮司徒南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话说回来,那又关我什.事?脏就脏去吧!中原武林无非就是在这些恶臭、肮脏、血污的压榨中互相欺诈而已,与我何干?我只求有朝一日杀尽那些狗杂种,重返家乡罢了。
江湖上传来消息,大哥与杯渡上人论禅大获全胜。
杯渡,我是知道的。一个灰棕色僧衣中年僧人,不时念几句“阿弥陀佛”,弄得我是“悬之又悬”。想不到大哥竟将他驳倒了,还从他手中夺得个“圣僧”的称谓。不过,这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将什么也不留下,只要能回去,全要烟消云散的。反而是司徒南让我恼火。那家伙以此常为感叹,促我勤于练功,不许懈怠。
渐入秋,暑气未消。
我与司徒父女同桌吃饭,有帮众来报,说山西分舵的污衣派与净衣派照例又打起来了,情势照例的混乱。我埋着头,心想,照例该动身去处理了。这山西净衣与污衣年年如此,今年我早收拾好行李,就等着出发,顺路上少林寺见见大哥。谁知司徒南却不照例了,吩咐总舵下的龙头长老代我前去。我不禁打一个突,正欲问司徒南原因,他却说了出来。原来这次重阳节他打算邀请天峰来聚,也请了大哥。我差点惊喜得晕死过去,当天就飞鸽传书给大哥和小妹。这么久,终于可以再在一起了!
但那一晚却已是中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