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是个奇怪的地方。什么都有,却又像少了样最重要的东西。
直到宫主请他来开坛说法,才将谜底解开。
他叫如尘,是顶顶有名的妙僧如尘。
他开始讲佛经的时候很奇怪,宫主一定要他戴上一副傻兮兮的弥勒佛的面具。我还想,他是不是长得特别有“造化”啊?好像那些稀奇古怪的高僧长得都挺有“造化”的。一定是这样!说不准还是个瞎子,不然何必连眼睛也要用白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呢!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要笑了。
可是高僧就是高僧,连宫主都要坐在下座听他讲禅。所有的姐妹都聚在平玉台下,而他却在上座的高台上,当中以一排梧桐自然隔开,看来宫主是特别的不想他和我们相隔得太近。虽然玄冰宫不准男人进入的规定中不包括和尚,但像他这样受“特待”的还是第一个。
阳光很好,落满了一身衣裳。我坐在白小翎和白小羽中间,暗想,这可是个打瞌睡的良机。讲禅嘛!不就是达到不浮不躁了事吗?睡着了就最安静!
他的身音很好听,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暖暖地将人托起来。但我却想他是不是给太阳晒晕了?因为他并没有拿哪部经书来讲,只是随口聊论,扯天扯地;一会儿在讲坛上走来走去,一会儿指手画脚,居然还激动得撸起衣袖,配上那副白痴的面具,滑稽死了!我笑得肚子疼,白小翎更是笑倒在我肩上。哪知他又一个不小心差点从坛上摔下来,我惊叫了声,他却在坛边划了两下有回到台上,用他那弥勒佛的脸冲我点点头,继续在台上张牙舞爪。我忍不住又笑了,也对他点点头,后来才想起他蒙了眼睛看不到。我突然间脸有些发烫,捂着嘴笑自己笨。
很特别,每个人都没有打瞌睡,连我也没法打瞌睡。因为他太奇特了!把禅意讲得手足并用;他把讲坛当成了个戏台,一个人表演得津津有味。这时候,再怎么深奥的佛理也不会枯燥。随着阳光在他身上,伴随着花香在我裙旁,伴随着青鸟唱在天堂。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他不停的说不停的讲,总有口干舌燥的时候。于是在讲坛的桌上,他摸了大半天,摸到了一杯茶,并且想也没想就倒往嘴里——不是他的嘴,是面具的嘴。这下可好!一张面具湿淋淋的在脸上笑得更开心了。全场更是爆发出一阵大笑。我转过身去说与白小翎听。白小翎一边笑着听我说,一边看着台上,突然间,白小翎的笑僵住了,一脸惊奇。整个平玉台的笑声全没了,只有我一个人的笑声在可怜的独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奇;宫主的表情最奇怪,既惊奇有有些慌张。
我不由得噤了口,推推白小翎竟没有反应,像给人点了穴。
听得台上如尘说,对不起,各位稍微等一下。
然后就听见沏茶的声音。我这才回头去看台上的他。
他把面具和白布取下来了!
我从没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人物。
他很漂亮,比很多人都要干净、透明,有时候你会怀疑他是不是一块被冰包裹的玉。那种芷若芳洁的气质,像阳光明亮,像微风轻柔,像天空下鸽子发出的“噗啦啦”的声音……那种宁静温柔的笑,让人懒懒的觉得舒坦,就如蜷在刚晒好的稻谷堆中,全身上下嗅着太阳的气息与自然的甘醇。然后,然后不自觉的泪便想渗出来。尤其是他的眼睛,并不灼人,若即若离的光晕仿佛将一潭碧水藏在里面荡漾,那碧水上漂满的莲瓣,莲瓣上是黄莺去后的歌声。当他用月光般潮湿的眼瞳望着你微笑的时候,没有谁能拒绝那种高贵的温柔。
咚!
最后一滴水落了,茶叶会慢慢地沉下去,我看不到却想到了。我想到了最后一粒水珠落在杯中,消失在鲜嫩的茶叶尖,消失在他凝神的眸子中,消失在我心里。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2)
玄冰宫是个奇怪的地方。什么都有,独少了一种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阳光。
阳光?
嗯。真实的阳光。
也许吧!……不过你也得吃快点啊!马上又要开讲了。
我与白小翎坐在袂水榭外的草地上。小草长长的,早上的水珠已经晒干了,兀自发出柔柔的光。我突然想起那个傻傻有漂亮的家伙。如尘看着茶盏时,就是这个样子。绿水慢慢涨高,一直漫到他长长的睫毛,像青青的小草,发出柔柔的光。于是,我又偷偷的笑了,把筷子放在嘴里咬。
按理说玄冰宫是禁止男人进入的,但他不仅被请进来,还站在了我的后面。我吓了一跳,吃惊的看着他。
对不起,打扰了。他合十说。
我有点奇怪的问,大师有什么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如尘迷路了。
……
我差点又笑出来,白小翎也是一脸忍住不笑的痛苦表情,但看见他的样子却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想不到宫主竟让他一个人在玄冰宫闲逛;更想不到像他这样的人也会迷路!
大师……
是如尘。
哦,如尘大师……
不是大师。
我无奈的说,好吧,如尘——你还真是麻烦!——你怎么迷路了?宫主没和你一起吗?
嗯。贫僧是一个人来的。
我与白小翎对视一眼,心想,糟了!宫主肯定没准他四处走动,多半是他自己傻不隆冬乱走一气,才会迷路的。
如尘说,贫僧是来找人的。
奇怪,他会找谁啊?
他突然笑了,说,还好找到了,不然白白的迷路一次,得不偿失。
我与白小翎听他下文,他却只说能否带他回平玉台。我们自然不好再问,领了他回去。人本来就到了大半,渐渐都来齐了,他又带上面具,讲起来。
这次他讲得慢了好多,不时忘记要说什么,摸着光亮的脑袋想好久才能继续,他似乎将我们的存在全忘记了,完全陷入了与自己的对话中,嗯……就好象在与一个我们都看不到的幽灵说些什么,或者是在自己与自己辩论什么。辩论并不激烈,但我看见他在梧桐叶后面长时间长时间的沉思,心中却不由自主为他担忧起来。重重叠叠的梧桐叶第一次让我想跳起来一把扯掉!
与上午根本不同,除宫主外几乎有一大半人都睡去了。整个平玉台就像快炙干的死地,虽然还是坐满了人,厚厚的云彩将天空捂得严严实实,让人胸闷头晕,有种奇怪的东西要宣泄出来。我见他又是好长时间陷入沉思中,已经一顿饭工夫不说话了,我仿佛已经看见那张笑面具下愁苦的脸。到底是什么使他这样的人如此难以决断?眼睛上的白布慢慢湿了,难道他哭了?
我的心一抖,想着他的哭,自己也不知为何的想哭了,而且分明已控制不住!只好咬紧嘴巴张大眼,拼命的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是不管用。
眼泪还是落下来,还不小心的发出一声哽咽。
我吓了一跳,心里竟有些害怕,觉得一个秘密马上就要被宫主知道。
今天……就暂时到此为止!
与此同时的,如尘突然大声的说。我似乎还感觉得到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话把我发出的声音压了下去,宫主只是朝我看了一眼,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然后所有人如释重负地鼓掌,他在掌声中一把摘下面具与白布,拂袖离去。
眼睛湿湿的,再也没向这边看一眼。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3)
袂水榭。
白小翎拉着一根白线勒在我脖子上。一根线,比雪还白,比丝还细,勒在我喉管分处。很痛。
我知道白小翎的线很厉害,只要她的手指一错,头就再不会出现在你身上了。完美的线,看不见的线。要命的线。
榭外的雨很小,依然沥沥打在池塘里。青蛙叫了一声后匿了声迹,只剩下白小翎的声音。
你,你爱上他了?
白小翎的声音有些发憷。
雨飞进来,粘在她的眼皮儿上、眉毛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线勒得更紧了。她的嘴抿成一条线,在勒我的心。心痛,是为了朋友,一个不得不杀我的朋友。
我知道宫中的规定的。你不用难过,杀了我就是。
苦笑,这话说得我好苦。但她岂非更苦!
你知道的!!!
她撕声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她有多难受。杀人的人不一定是胜利的人。我闭上眼向前倒下去,只求痛快一死,不折磨她,也不折磨自己。
可颈上的白线让白小翎抽去了。
欧阳琳!你……你,你完了!
白小翎一跺脚,冲出袂水榭,云似的飘去了。
我呆呆站在窗前,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咸咸的味道流入喉咙也发不出一个字。
雨大了。
我仰着脸,脸上凉凉的,胸中却像缠着刺破肺腑的烈火。持着窗棂,望那雨水冲刷的莲池。花还没有开啊?白白的一小朵,箭束似的坚守在雨中,渐渐的模糊了;我只看见白白的一小朵仿佛成了如尘扯下的白布,被上天的泪水湿尽了。
那一片片的白色莲瓣,一片,一片,朝雨水诞生的地方飞去,飞得好高,好高……好高……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4)
好黑!
我看不到东西,只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身上好重,脑袋好沉,痛得不行了,像要破裂,连着骨头一起胀破。无数钢针深深扎在脑里,每一寸都痛得那么清楚,有那么模糊,找不到痛在何处!一种寒冷打在心里浸入骨头,真想死去,偏偏头脑又那么清醒,快沸得炸开一样……
温温的倾吐,隐去了锋芒。是……是琴声?每根琴弦似乎都变得无可复加的柔软,从远远的地方绵绵泊泊传来。身上不是那么难受了,眼前的黑幕朦朦胧胧拉开,好象是白小翎滂沱的泪脸。
……然后我又回到了黑暗中。
她,她醒啦!
是小翎的声音,仿佛从悬崖爬上来一样兴奋欢喜。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琴声渐渐消褪,最终听不见了。淡淡的茶香飘来,带点阳光的味道。不是小翎。一根手指搭在我的额头,马上又移开。但头上留下了那冰凉的触感。冰凉冰凉的,使我心痛,又使我心慌。
琴弦又撩动,水纹一样荡漾出去。我听到白莲花开了。
白小翎的手攥着我的手,滚烫得紧。她的泪打在我脸上,呜呜的哽咽,来来去去只说一句:小琳,对不起啊!
这怎么是她的错!这与任何人无关,不过是天铸下的错而已。如果我不是在玄冰宫长大的,一切都会改变。这里的每个姐妹都是圣水娘娘从宫外救回来的,每个人都带着一段被伤害过的红绳。她们都有得选,都选择过。惟独我没得选。圣水娘娘的养育之恩呀!我生来就是圣水娘娘养大,比生身之恩更重;难道我还能选吗?一念至此,头又痛起来。
我不停的咳嗽,不停的咳,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了。白小翎把我抓得更紧,带着哭腔喊:
如尘大师!你快救救她呀!这样下去不行了!
他?是他来了?果然,那种真实的琴声,真实的感觉也玄冰宫绝然不同的。我又是一阵咳嗽,拼命控制自己却毫无用处。
敛定心神,心无杂念,气聚三焦,逼宫任督!是如尘的声音。
我甫一凝神,脑子里却尽是如尘的样子,怎能做到敛定心神?!登时整个人差点扑到白小翎身上。琴声戛然而止,一只手扶在我肩头。我挣扎着张开眼,看见白小翎满面泪痕,盈盈的泪眼无不担心。我好不容易说了句“谢谢”,她便又是一句“对不起”将我打断。眼圈是早哭红了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我心里好难受。
别哭了。如尘说着抹去我眼角的泪水——冰凉的手指。暖暖的真气,引导着我散乱的气息。如果那手指也能这样温暖,就好了。
我的心禁不住乱跳,原本归元的真气又四处冲撞,猛地冲出一口紫血。奇怪的是,心腑间一下字轻松了。只听到他吁了口气说,好了。
我煎药去……
不,她刚好,你也累了,你陪她会儿。我开的方,我煎药。
他走出袂水榭,直到最后一卷微黄的边袍也抽离了我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