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琳……白小翎轻轻唤了一声。
嗯?
她叹口气,歪着头道,我,我不知道百年前的那位师祖婆婆是怎么个想法,为什么会立下个如此的规定……不过我倒是很开心。
我也歪过头问,开心什么?开心她立了这规矩?
白小翎触电的直起身,勉强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很开心你能打破它……也许,也许我也想这样做。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啊,欧阳琳也长大了?我笑问。
白小翎“噗”的笑了声,说,你有自己的想法不好吗?
那你,不怪我?
良久沉默。
爱情是白线,你越要是挣脱它就越紧,只会将自己割成一块一块;等到血染红了它,用最深的痛,甚至生命也抛不开了——因为,它融成了你的灵魂。
白小翎说这话的时候头垂得低低的,然而每个字都尖锐得像从地狱里冒出的寒气。
我知道白小翎有过一段变红了的过去,但还是有一股冷气在脊背游窜,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的说,别说这个了,我不会伤着自己的。
门“呀”的开了,如尘微笑着走进来,手上端着檀木碗,上面弥散着药香。我道了谢,从他手上接过药来。
他负在身后的手伸上前试了试我的脉象,笑道,没有大碍。不过马上就要发另外的病了。
白小翎急切地问他是什么病。他笑得狡黠,说,无论谁病了两天两夜又什么都没吃,全要得这个病。
我与白小翎一下子笑了,齐道,饿病!
如尘眼睛里有什么光很好看的闪了一下,和外面的水光很是相得益彰。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看得出,他是在笑的。其实他笑的时候真的比什么都让人暖和,比冬天雪地里的炭火还可爱。
如尘起身拂拂满是药味的袍子,递给我一个半旧的锦囊,温和的笑着说,喝了药才能吃这个——也是治病的——治苦病。治饿病的药还是我配。累了就睡一会,配好的“药”一定让你不能不吃。
白小翎拊掌笑道,妙僧如尘的斋菜冠绝天下,连苦瓜和尚也自叹弗如。今日有幸,能一饱口富,真真亏了我这好妹子!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连嘴都不好回,更不敢抬头去看他的反应。打开锦囊,是粒白色小丸,扑鼻一股凉丝丝的清香。
是什么啊?我问。
不知道,是个朋友给的。大概是糖之类。他给了我一袋,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粒。
白小翎接去看了看,惊讶地叫起来,是蜜玉冷花丸?你,你的朋友是不是个女的?是不是叫黄甜儿?
我看着她的嘴开开合合地很是发抖。
可能是吧,但她虽是个女的,却不叫黄甜儿。她是黄甜儿的老板。
白小翎不再追问,把蜜玉冷花丸递还我。指尖已经开始发抖。
如尘盯着她,好象想都没想就说,黄甜儿和她老板相处得很好;你要我帮你带信给她吗?
白小翎缓缓地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我看她神智恍惚的样子,朝如尘笑着说,大师呀,你还不去配药?小女子可不想死在这一遭啊!
如尘又笑了,点头离开。
目送他走,我侧身看着失魂的白小翎,怅然的叹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能为之欢喜、悲伤、怀念。真是让我羡慕。白小翎就有值得欢喜、悲伤、怀念的过去。而我却根本不配谈这些。我只有经验,那些别人经历过的经验;我没有经历,那些自己得出经验的经历。
药喝光了,蜜玉冷花丸含在嘴里清香清甜。白小翎靠在床边已经完全痴了。我不无忧虑的躺下。手依然握在她手里,但我还是无法了解那只手是如何染红了白线。
但我相信我的手心已经抽出一段线头了。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6)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很清楚。
他以为他埋藏好了;实际上我挖出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他真是个无情的人吗?还是情到浓时意反薄呢?他的外表固然冷漠,灵魂却死守着一颗心——然而守得那么死,仿佛快忘了动弹。
无论如何,我随着小船去见他。我第一次发现命运在自己手中,因为他把真正的阳光给了我。船头拨开水花,轻轻的漂。水中倒映着万物,一切都好漂亮。水里,我看到一双眼睛。一垂绿玲珑疏密交错,那双眼睛就凝在一丝柳绦上,如此的无神,无神……如尘的眼睛,竟然如此无神!
我从未见过如此黯淡的如尘!
水卷到岸边。他等了多久?还要等多久?他等的是什么?真的是在等……
“圣水。”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里闪过一缕犹豫,接了去。
我突然想与他大哭一场。但我没有,我甚至没再跟他说一个字,也没看他一眼……我应该跟他说什么吗?是他本于我无话可说的。我只知道他要我帮他得到乾坤圣水,我就帮他拿来。无论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事情,多说几句话同样改变不了。明知是错,他却不能回头;明知是错,我却不能放手。
执迷不悟与知错能改有时同属一种勇气。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用知道他能给我真实就可以了。
风吹得香甜,连小船都是香的了,最好是这样,什么都不想,被春风吹化。一步步回到船上,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身后听到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终于大声说:
“琳儿,我们能去泰山,去看日出!从日落开始,守到日出!没有任何人阻止。这是一个承诺!我用生命许下这个承诺!”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笑着使劲点头,仍然不敢回过身去看他。那一刻,我的心都在颤抖。
船离了岸,风拂着面。
我终于忍不住转身去,看到他在柳树下如孩童般挥手。我也挥手,直到视线里早已一无所有,然后才开始泪流。最后一眼,他的眼睛如重新点燃,将一江春水也照得透彻,沸沸的燃烧着希望。
船顺流滑下,风愈柔软了,真要把我吹化。
原来他从未瞒过我。
原来他从未想埋藏好。
原来他的心早冲破了冷漠的外表。
只是我竟一直没有想到。若非这样,我何来的阳光?我何来的真实?
泰山的日出我一定会好好的看到,从日落开始,捱过黑夜,等待日出……阳光会永远照在我身上,那种真实的阳光再不会离开我。因为我最真最真的光华正源自于他。
但我为什么要哭呢?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7)
回玄冰宫的路上碰到宁泣江。她二话不说一根长鞭抽向我!与白小翎并称“蛛丝马迹”,宁泣江的黑鞭素不留情。我跳出丈外,右臂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宁泣江的黑鞭却还是那么黑。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是为何而来——乾坤圣水。
宁泣江不动。她不留情,也并不嗜杀;她是等我束手就擒。她没弄错,欧阳琳是个浑浑噩噩毫无方向的蠢货,但那已是过去!现在的欧阳琳必须活着。我不能违背诺言——那个用生命许下的诺言。
风大得很,砾石在动,我也动了。剑却在飘,所以更快!剑贴上了宁泣江的喉咙。她的黑鞭太长,我算着她无法用黑鞭抵挡。但在我的剑刺穿她之前,我的剑与整个右臂已被黑鞭咬住!——我的右臂有伤。宁泣江左手反刺出袖剑,脸上挂着笃定而得意的笑,笑着笑着……喉头飘出一丝红,倒在地上。再过一寸不到,我就撞在她袖剑上了。然而她终究在此之前倒地。
我快速从她的黑鞭里将长剑抽出,阖上她的眼睛。
剑快是因为在飘,飘的剑太轻。剑不是杀人的剑,而不杀人的剑只能死在宁泣江的黑鞭里。
刽子手杀人,素来用刀。
刀的杀气仿佛天生比剑浓重。连“刀”这个字也似乎有种执著。
我用的是刀,飞刀。
剑未出鞘,飞刀先行。连白家姐妹都不知道我用的是飞刀。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传授我飞刀绝技的师父,玄冰宫的圣水娘娘。除她之外,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玄冰宫唯一一个以剑为技的人。
宁泣江的尸身躺在树枝满积的林里,睡得很熟。我突然很不忍。她并不是自己想要杀我呀!为什么我却非杀她不可呢?一切都无可奈何。她要活,我也要活!手中的飞刀第一次使我觉得很重要。
蓝色的鸟飞过,我看到五月的天空在下霜。至少历书上说,这一连几日,不宜出行。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8)
第七次遇袭了。
我一路逃,她们一路追。好几次我都想去找他。可是我不能,我不能使他功亏一篑。一闭眼,就只剩如尘。如尘,唯一一个不可失去,唯一一个仅有的影子。
躺在客栈的木床上,我发了好一阵呆,听见远远的歌声瑟动。静夜的月下,为何还有我呢?琴音滚滚,尽是酒肉脂粉气。我想吐,吐这闹心的琴声。然而,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为我抚一曲呢?带点阳光,不要多,只要真。带点茶香,不要浓,只要醇。带点药味,不要重,只要涩。……又想起了那冰凉的感觉。手指摸了摸额头,额上与手指的温度竟一样。
起身,饮了口茶水,淡而无味。
天还是黑,惟有一泻银缎子铺散下来。冷清清的月光,就不能替我排散一曲?远方的宴席还不散,可恶得很!都那么晚了。我自怀中掏出那个荷包,那种冷丝丝的甜香已经没有了。半旧的颜色,稚拙的线脚,绿色的枫叶和一个不知为何物的图案。我将它摊在手心细细端详。记得如尘说,他有三件宝贝,这是其中一件。说这话的时候好象很平淡,但目光一落到上面,便浮起说不尽的寂寞和悲伤。不知道此刻我自己又是用什么目光对着它呢?
那个图案,如尘说是他的名字,嘴角好像还掠过一丝笑容。但我怎么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应该不是现在的法号,而是出家前的名字吧。他是很小的时候就作了天峰的徒弟,那么会是谁送的呢?从针线上看,缝荷包的人该是个小孩子。一个小女孩?会是他的什么人呢?每次想到这里,心底就很不舒服。是他姐姐妹妹就好了,可惜我从未问过他任何事,而全江湖人都知道如尘是什么亲人都没有的——除了天峰。
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只能在我的幻想中徘徊,无法清晰。
我凝视半晌,将荷包放回了怀内,正起身上床休息,突然有种感觉,猛回头看见一个仙妃似的人站在我身后——是圣水娘娘!
我大惊失色,腿脚一软,站立不稳,又坐了回去。心里一阵自嘲:原来我始终不敢忘记她的威严。她的力量与气势,从我记事起便深深植入脑海。我毕竟还是无法在她面前反抗:不敢、不能。
琴瑟声一直传进来,而这时候,房里安静得让我觉得耳朵都快震聋了。我只能跪下带着哭腔求她——我生命的决判者。
圣水娘娘……
琳儿,起来。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点感情。
娘娘,欧阳琳知道错了!请放我这头一遭吧!
起来,琳儿。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娘娘!
我怎么敢在她面前站起来?我的腿早软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再叫我起来,说,你一定要跪,就随便你吧,我不拦你,也不会杀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把东西交给了谁?
我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最后,她说,琳儿,你不要说吗?我答应你饶你这次,一切既往不咎。
那他呢?娘娘要饶过他吗?我冲口而出。
她变了脸色,我想她是发怒了。在玄冰宫没人敢忤逆她只言半句。我闭上眼等她杀我,想起如尘对我说过,我是个半边胆大,半边胆小的人。他说对了,我敢不要命,却不敢张开眼。
过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发生,胁下有人轻轻托起,我站了起来。眼前仍然是圣水娘娘。她舒了口气,说,琳儿,请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好吗?
话语温柔,竟不象平日的圣水娘娘。
不能说!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吃硬,但也不吃软。
她的手一紧,箍得我骨头都快碎了,不由的叫唤一声,她居然慌忙又松开了去。我不解地望着她,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琳儿!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你爹就……
我爹?你说什么?我爹娘不是早死了吗?——我惊呆了。
……
琴声停了,换作雨声,淅淅沥沥打着我每一根神经。
你爹他,并没有……死。
她费了好大的力才挤出这句话,说道,但是,他也差不多快死了。
为什么?他是谁?为什么不要我?我娘呢?……我有好多问题要问!可都呆在嘴里,问不出口。
她深吸了口气,说,我很清楚你想知道你的身世。但你必须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盯着她,问,你要挟我?
不!琳儿,你爹的命正因为那个人受着威胁!
你怎么知道?倒是这么多年你把我爹怎么了!?
我……琳儿!
雨也收了。小雨来得快去得疾。我的心快焦透了。我爹是谁?我娘是谁?圣水娘娘又是谁?从小抚养我的人,抛弃我的人……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真正要人命的人,是你吧!我忍不住冲着她反抗。
琳儿!——她举起巴掌扬下。
唔?巴掌没有落在我身上。她反而一把抱住我,哭。
湿湿的泪,断续的哭声,摩挲在我的鬓角,我竟然有些异样的感觉,紧张、惊慌,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怂恿着我的眼泪。
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她分明的说着,孩子……孩子,告诉我啊!我是你的,你的亲生母亲啊!
什么?!你胡说!我大吼,一把推开她,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只发怒的刺猬。
她呆了呆,手臂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却在微微发抖。
我咬着嘴唇,只是站着。
油灯投下的影子贴在地上、椅上、墙上。
窗外只剩下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