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壶里的水快滴完了吧?天却一直不亮。
你——真是我娘?
她点头。
你一直到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女儿。
你从来不想认我。为什么?为了你是圣水娘娘?
……
你们生了我,又不认我!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没人疼、没人爱,什么都没有。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我娘?
我一直都很疼你,一直都在爱护着你……
不!我从未有过来自一个母亲的关爱,除了……除了“圣水娘娘”。我从不知道有个娘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感觉,亲娘在自己面前居然也不认识不知道!……而你!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哪里,知道她的一切……你却不让她知道你是谁!
说着说着,我的眼睛痛得厉害,好象快破裂开了,紧握的拳头没有了知觉。
琳儿,你不要这样子!
那你说我应该是什么样子?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告诉我,我的身世,我爹是谁!
一刹那我感到自己的心硬如坚石。而她仿佛连蚂蚁都不如。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要咬出血来。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这次来就是已准备告诉你一切……
好啊!你说!
她从长袖中掏出一件事物,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是一柄飞刀。与我用的飞刀一模一样。
我接过,上面刻着一个字:李。
我抬头望她,她的眼神凄迷起来,幽幽地说,你爹就是二十年前闻名天下的飞刀名家,小李探花李寻欢。
我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李寻欢?
没错。
但江湖传闻他早就死了。说完自觉失言,她却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他没死。他只是在躲着活人。
为什么?
因为林诗音。
我闭了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李寻欢的飞刀,也都知道李寻欢的爱情。
琳儿,现在你爹正处在危险之中。有人用乾坤圣水对付他!你快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答应你,只要杀了他,你就是玄冰宫的新主人……她的语气急切,竟不惜予以利诱。而她却不知道,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只是阳光,真实与自由——这些都是她不能给我的。
李寻欢对你好吗?我冷不防地问。
她一震,轻轻地说,他一定将我忘了,他本不用费心记得我。
如果他记得你,你宁愿呆在玄冰宫,还是跟他走?
她想也没想冲口而出,当然会跟他走。
我一字字地说,他对我很好,他一定会永远记得我,不忘我。我还需要留在玄冰宫吗?
她直直地看着我,最后叹口气,幽灵一样地说,不需要。因为你已很幸福。
我笑了,笑得自信而骄傲。如果说我还有值得骄傲的事,那么一定是因为他。
我说,没错,我很幸福。
她似乎没了意识,问,无论生与死?
无论生与死!
那么,你走吧。无论谁杀了你,我都会帮你杀了他。
我微笑着轻轻抱住她,说,谢谢。再见了,娘。
然后,我飞快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那一下我感到她的抖动。背后的她只是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无论生与死……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10)
我逃到钱塘,想看看涨潮时的日出。
离八月十八还有三天。
现在是八月十五,赏桂的日子,赏月的日子。
夜上华灯,家家户户都出门赏灯猜谜,好不热闹。一条宽敞的街市,一下子局促起来。每个人都愉快地笑着,在人群里涌进涌出。红色的灯笼泛着喜气洋洋的气色,红霞纷飞,映得所有人都活泼了。我也在笑,看到这一片欢乐的真实。
有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秀士,一两根青须,和蔼可亲,在一处热闹的集灯地方挂起了灯谜。谜物是一个鸟笼,旁边悬了条白练,写道:射一共门语。笼中一只不过一握的麻雀,另在笼外悬着一吊铜钱。
谜是好谜,一时围观的人多极,却无不摇头。那出谜人捻着那几根胡须,微笑道,今日中秋佳节,若有哪位朋友赏脸猜到……不才有自家做的桂花月饼一盒,另有当今妙僧如尘所酿的前世今生酒一瓶,两者皆可取去,不收分文。
登时人声更为喧闹,发出“哗——哗——”的惊叹。前世今生酒?从未听过。但这方主人却似乎特别以此为噱头,补充道:
大家都晓得那少林寺的如尘大师不过二十来岁。就算他打娘胎开始酿酒,这也不过二十年,比得那绍兴女儿红的上百年老字号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这酒是新,力道薄,却有一奇处——能令人醉前世倒今生,万般滋味皆可品过。此等妙酒,不可不饮……
那出谜人摇头吟哦,四遭有人唏嘘,有人哄笑。
这个谜我原与如尘在灯会上猜过,有两解。但他说其中一解太过残忍,就用另一解射中。此刻想起,分外感伤。那日不是中秋是元宵,所赠物品也是元宵。但他吃得可笑,非将元宵从中分开,对垒在一处吃。经他这一折腾,馅几乎少了大半。我笑他,他却说他不爱吃甜。现在明白,他总是让自己吃苦,忘了甜的滋味。
突然一个大汉喝出众人,大声道,老爷来猜个,难得什么!
众人有低声耳语,这是衙内的刽子手落头米,原先是专干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后来洗手不干,在衙门里混了个差事.我一听,不由皱眉,那酒不见得是如尘所酿,但也不值让与这人。那落头米大步上前,对出谜人道,老爷向来不知道客气。你小子运气不错!这谜射中了,你当真分毫不取?
出谜人微微笑道,当真不取。
落头米眯眼问,你不就亏大了?
出谜人仍然是笑,道,不亏不亏,稳赚不亏。
落头米大笑一声,道,好!老爷猜了!说着就要拿东西。
出谜人拦住道,慢,这个谜要先射中,再能取酒食。阁下请先猜谜。
落头米冷笑一声,高声道,这谜何难?一把便从笼中取出麻雀与铜钱,手中一捏,便要将麻雀捏死。围观的有几个孩子吓得叫了。我随即掠到他身旁,弹开他的手,将鸟与钱俱拿到手中,扬手处,麻雀扑了两下,便飞了去。那落头米恍然不知发生何事,待看清了,骂咧起来,言语粗恶鄙俗,不堪入耳。那出谜人依旧抄着手,笑眯眯的。
我取了钱放入怀内,再去取那酒食。落头米挡在我面前,怒道,你干什么!?
我冷冷的说,取酒食。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猜中谜的人是我。你只在一旁瞎捣乱!凭什么给你呀!
你猜中了?可我也没错。不是吗?
你什么时候猜中了!胡说八道!
不信?那就请出谜的这位先生检评检评。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朝那出谜人望去。那出谜人拈须半晌道,按先后说,本该是这位兄台赢……不过,终究谜底未出。还是请说出谜底,大家一起比个高低。
落头米得意洋洋道,这谜底,简单!正是“谋财害命”。
我看着他,随口道,良宵佳庆,本该大赦。哪能做这等泯灭良知的事。我这谜底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官字两个口,不就是吞老百姓的钱吗?
围观的人一下子静了,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惹祸上身。
落头米握着拳头道,你他妈不要命了!
我不理他,问那出谜人,先生,请说胜负。
出谜人闭目而思,道,中秋夜好,自不可动暑气发怒。此谜遇正解,恰莫过于“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位姑娘才猜中了不才的本意。桌上酒食,尽可取去。
落头米本以为胜券在握,此刻也不由大怒道,好!大爷叫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言未毕一拳打来。力道虽大,却是蛮力,借力一拨,便将他重重摔在地上磕了个头。这落头米也真能打,跳起来又是一拳。我一时心头本就满腔怨气,硬对硬也是一拳迎过去,脚下却暗中给他又一拨,落头米脸上便挨了一拳,更在地上摔了个仰八叉。登时围观的人再禁不住偷笑。
落头米出了洋相,喝骂道,笑笑笑,笑个鸟屁!明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说是说,步伐踉跄,忙不迭地逃了。
出谜人取出酒瓶食盒,一言不发地递归我。我接过酒食,心下奇怪,道,请先生出下一谜。
他一愣,摇头道,没有,没有。在下才疏学浅,只凑一谜助兴,再没有了。
取下鸟笼,收了摊。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奈何今日却是中秋。
酒是普通酒,月饼也是普通月饼。
武林札记·残卷·欧阳琳(11)
八月十六。
我遇到白小翎。
她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伤口不停的流血,染透了白衣。
看到我,她说的第一个字就是:
逃!
她怎么会在这儿?是遵循玄冰宫宫规前来杀我的吧。玄冰宫的宫规,连圣水娘娘也无法改变,所以她只能替我杀了那个杀我的人。
我将她的伤口按住,但血依旧不停的涌出来,热热黏黏,钻进我的指缝,然后流出来。我惊慌得如自己快死了。
不用了,琳儿……不要白费力气。我,我要跟你说……她的嘴只剩下浅红。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哭了。
让我说!……我对不起你,但小羽是我姐姐……你知道的,我舍不得他……
我明白了。白小羽是看管乾坤圣水的人,圣水失窃,她当然要以失职论处。白小翎要就她,自然只能说出我。我才对不起她,她毕竟没说出那个人是如尘。
她拉着我的手,手冷极了。轻轻地说,那个赵欣虹……你知道的,那个长舌妇,哈哈,……她与我一同来的,准备暗算你……小东西,你也太不懂逃跑,居然让她发现了,唉……咳!咳咳……咳……
她咳得愈发厉害,我忙输过真气以减缓她的痛苦。
然而她却不肯好好静下来,说,那个女人准备,暗算你,我不肯……她,她就偷袭我……那个贱人!
白小翎气愤愤的用力抓我的手,可她自己的手只是抖,无力的抖。
我愧疚地大喊,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不!琳儿,你别这个样子,……其实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咳咳,如尘呢?他怎么不和你一起?……他,不要你了?他,他……
没有没有!他没有……只是——我不愿意。他早一日办完事情,我们就早一日能去泰山,到时候就能退出江湖永远在一起了。——现在,只会阻碍他。
他知道你被追杀,也不帮你?
我心一痛,强笑道,我并未告诉他。
……你,你为何……你还是和原来一样。
血还在流,慢了很多。她的话却急促起来,抖抖地拉出一跟红色的细线,放在我手里。
这,这是我唯一能赠送给你的东,东西!
我惊讶地抽起这根红线——白色的线竟真的染红了,殷红,是白小翎的血!我的声音也因激动而战抖:
我,很幸福!
白小翎笑了,笑得美丽而忧伤:
你很幸福……
白小翎的手依然紧紧地握在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却不由人要逝去。秋风便起了,幽怨的呜呜声,泣出了秋雨。
雨很大吗?我却觉得很小,小得我没了半分知觉。待我将白小翎趁雨下葬,背后陡然响起破空之声!我提气跃起,却不过移开一尺,险险避开,丹田中真气荡然无存!
我大惊,来人已开口,尖声道,欧阳琳,你还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