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了然,自己已遭了暗算,不知何时,竟中了毒!抬望处,正是赵欣虹,眉梢傲挑,横剑当胸。
你?我没想到她来得那么快。
还有我。声音温柔,是白小羽。
你已经中了毒,不要勉强牵引真气,不然会没命的。你是我妹妹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你太痛苦。
赵欣虹打断她道,白小羽,我们可不是来叙旧谊的!你若想包庇她,白小翎就是个榜样!——怎么样,欧阳琳,赤霞浆的味道不错吧?醉前世倒今生……
我不由心一沉,原来那个射迷不过是个局!白小翎还是说出了他?!难怪她一直不停的说对不起……她,她还是说了!但为什么宫主不知道,赵欣虹反而知道了?
我怒道,赵欣虹!你对白小翎做了什么?!
哼!我什么也没做,不过喂那个死丫头一点唤真散。她再是骨头硬,药力到了,还不是一样得乖乖地都说出来。宫主也太心软了 ,她说几分就信几分,不动点刑,能问出个什么!
你……你卑鄙!我骂道。
死丫头!你也不过是凭着宫主养大就放肆了,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好歹也是你师姐,你居然骂我……好,今天就给你个痛快!
钩尖飞溅,雪亮刺眼,我根本无法躲。
其实我也不用躲,因为白小羽的飞星锤已经将钩锁住了。
你干什么!赵欣虹厉声喝问。
你现在不能杀她。因为还未请示宫主。白小羽淡淡地说。
你是想救她吧!
我没有。但宫中有规定:不得嗜杀。你今天已经杀了一个人了。白小羽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仿佛赵欣虹杀的人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着她,我不由地叹口气——这样的人,我还知道一个。
赵欣虹不再言语。论武功,她不是大师姐的对手。白小羽手一抽,飞星锤解开了对绕云钩的束缚。
欧阳琳,你必须随我们回去。白小羽说。
好。我回答,但要等到明天之后。
她点点头道,好,明天之后我们回玄冰宫。
抬头看天。雨停了,艳阳当空。我想起了那个中秋,那个谜,还有那个元宵,那个人。
是夜,万家灯火,节日后的余庆仍然在进行,一两颗小雨大不断人们的欢乐。我跟白小羽在一间房,赵欣虹在另一间房。
油灯灿灿如星,我和白小羽合床而卧。没有人说要熄灯,仿佛大家都知道这一晚有很多话要说,坐在桌边才合适。
于是,我们做在桌边,一人一杯茶。
我先开口。
小羽,如果我死了,答应帮我一个忙好吗?
她说,你不会让我为难的。
我点头。
她继续说,你也不会死。宫主很疼你。
我苦笑,如果她真的疼我,又怎么会知道现在才告诉我我的身世呢?这一点却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吧?连白小羽也会为了完成任务牺牲掉自己的妹妹,那么教养她的师父当然道高一尺了。
想到这里,我“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在哭。
你笑什么笑?
你自己也知道我为什么笑。
你是说……她?
“她”就是赵欣虹。而她是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她为敌的人。党同伐异,即使此刻无党可同,但铲除异己却大可为之。
油灯滋滋地响,我将灯芯拨了拨,焰头便突突跳几下,稳当当地烧了。
白小羽点头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看着灯芯,道,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带给如尘,叫他把我葬在泰山上。
她不说话。我知道她如果答应,就意味着站在与玄冰宫对立的一边。她的心真的是铁铸的吗?看着灯芯,我觉得这样的人,真的很苦。温柔的人加上铁铸的心,就像如尘。但谁知道他们这种人是不是真的温柔,真的冷硬呢?
至少白小羽已经可以确定她不是了,因为她答应了我。
好,我答应你。小翎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欠人的情,要还。
我笑了。为什么他们在做一件别人都不愿做的事的时候总要找个完全不沾边的理由。可惜,几乎每个人都相信这个理由。
你很笨。白小羽说。
我苦笑着,她却头不回的上床睡了。
我抽出那根染红的线,细如发,韧如丝,割过多少薄幸人的头颅都未染红,却被自己的主人的鲜血染红了。白小翎真的不再惦记那个负她的人了吗?而她从未负过那个人。
如尘给我的锦囊里放着所有重要的东西。我把红线放回去,不经意地看到一粒木雕的葵花。那个葵花不过纽扣一般大,但是从小就带在身上。不记得从哪里来的了,只记得很重要很重要!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极快地飞过断断续续的画面,和嬉笑的声音。好象是一双眼睛,和如尘很像的眼睛,不过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仅仅是温和的笑意。……还有长满草的山丘,带着水珠的野花环……好多好多奇怪的画面。小时侯的事,简直一点也不记得,只有看到这粒木葵花,才会有些类似回忆的东西出现。
回忆,也许对我而言,这真是一件奢侈的东西。
我是一个没有回忆的人,没有经历的人。所得到的无非是结论。
结论!空空洞洞的结论。
结论告诉我,我的生命是为了自由,为了离开玄冰宫。
结论告诉我他能使我有一个离开玄冰宫的理由。
结论结论结论……无止境结论像在操纵着我做每一件事!包括……去喜欢他。
我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已经过去了。我的记忆虽然凑不出他完整的样子,但我知道我一定看过他!我一定一定有用心记得他!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感觉……
如尘的感觉。
如尘和他真的很像——像而已,不是他。如尘有太多东西在肩上扛着,使他的眉锁住太多,眼凝住太多。而他的眉也有东西,眼也有东西,但决没有如尘那么多。好象他和如尘相差甚远,然而世上再没有比他们两更像的人!
这真是个可笑的矛盾。
我闭上眼,想着第一次遇见如尘时,有心无心的泪水,想着元宵灯会上他灿烂的笑,想着最后一次见他时,失神而无奈的表情和那句挥手作别间许下的承诺……他是真的不知道我帮他的结果吗?不知道这结果就是死吗?还是我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呢?他究竟是喜欢我,还是……想起那些心痛的点点滴滴,想起白小翎死前的那句“对不起”,想起白小羽温柔而冷漠的心,想起自己已无法驾驭的“无论生与死”。
明天就要涨潮了吧,月亮大如轮呢。看着月亮总能使人想到很多不愿想、不敢想的人生。人生充斥着太多的选择,多到让人不得不步步为营。偏偏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中,我们自己就是那个没有选择权的囚犯——生命就如此被人决定了。至少如我、如宫主、如白家的两姐妹。
还有他。
明天的潮一定很大,日出一定很壮观,云霞一定飞得很绚烂。我仿佛闻到潮湿的风打在面上,仿佛听到白小羽的惊呼,仿佛感到绕云钩刺进我的后背、我的心肺、我的生命。
茶凉了,我依旧喝下去,没一点香气。我把红线与木葵花都放回锦囊,小心地贴身放好。但我自己的线却溶入了血骨魂魄。正如白小翎当初说的,染血的线将我分割了。
可是我并没有要挣脱呀。
残卷·欧阳琳(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