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这时候是没有的。
寒冷时节,远远的哨灯少了焦躁,慢慢冷却了。海面寂静如夜,连风声也消失了。
棉被干瘪,没有温柔的味道,如同苍白冷漠的眼睛,无情的拥抱着熟睡的人。没有等候,没有守护,只是恰巧的拥抱着。
温暖来自眠者自身。
已是下午2点24分,敲门声。
轻轻的扣响,没有料到屋内人的熟睡。
他在梦着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一味的贪恋闲适温暖,把自己置放在类似母体的地方。
暖暖的,没有特殊的味道,可以放弃一切防备的时间,可以放弃一切防备的地点,让人贪恋至此。
敲门声停止,一阵悉悉琐琐。
“啊。”
被子给掀开,不自觉的缩了缩脚指头,却还是没有起床的动作。
“又忘了时间了?”电脑开启的声音,机器在运转。
“唔。”没有了被子,周身的暖流开始散失,不知不觉开始缩身抱团。
寒冷时节,远远的哨灯少了焦躁,慢慢冷却了。海面寂静如夜,连风声也消失了。
棉被干瘪,没有温柔的味道,如同苍白冷漠的眼睛,无情的拥抱着熟睡的人。没有等候,没有守护,只是恰巧的拥抱着。
温暖来自眠者自身。
已是下午2点24分,敲门声。
轻轻的扣响,没有料到屋内人的熟睡。
他在梦着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一味的贪恋闲适温暖,把自己置放在类似母体的地方。
暖暖的,没有特殊的味道,可以放弃一切防备的时间,可以放弃一切防备的地点,让人贪恋至此。
敲门声停止,一阵悉悉琐琐。
“啊。”
被子给掀开,不自觉的缩了缩脚指头,却还是没有起床的动作。
“又忘了时间了?”电脑开启的声音,机器在运转。
“唔。”没有了被子,周身的暖流开始散失,不知不觉开始缩身抱团。
房间里的空气慢慢有点变了,电脑风箱抽出来的味道。电热杯里咕噜噜的响着,冒着泡。垃圾箱的袋子给换了出来,马上装了两包速溶咖啡的包装袋进去,咖啡粉末在挥洒,配送的咖啡杯上染了一层蓉。
水开了,人也起来了。接过杯子朝里一看,“谢了啊,亏你记得我好喝浓的。”说话的人笑得有点儿迷蒙,倒像是在诠释皮笑肉不笑。
泡咖啡的人也端了一杯,在他的杯子上碰了一下,算是答复。
“你以为是拼酒啊?”
“喝吧,喝了该走人了。”手指上的咖啡粉末有点儿黏,于是走进旁边的房间清洗。
从盥洗间出来,看到那个人已经着装整齐的立在床尾,正叠着被子。
“怎么了?最后一天,你连懒觉都敢睡,还不忘你的内务卫生?”接到对方淡淡的一眼,于是闭嘴。
最后一天。
想到刚刚来到这里的情形,想到在这里的一天又一天,连自己也有点略带矫情的惆怅起来。
他的全名很奇怪,叫做“镜子里映出的人”,大家为了方便,都喊成镜子人。他的名字放在这个地方又不奇怪,当所有的人都有着这样那样奇怪的名字时,你的名字就沧海一粟了。
生存是活在这个世界的基础,他进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生存。这里是一个培训学校,基础培训学校,比起高专业的地方,他们掌握的不过是一些很基本的技能。这些技能把人推向可以赚钱的领域,虽然工作后交的税也很高,但至少不用再那么浑浑噩噩。
在这个世界,浑浑噩噩是容易让人平白消失的。
你可能今天记得你是谁,记得你想干什么,记得你的希望,可是渐渐的渐渐的,时间会把一切抹去,当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你的时候,你就消失了。镜子人那时候就躺在墙根,看着一个正在自己旁边拿个相机照彩霞的人,突然就嚎啕大哭了。
然后,那个照彩霞的人就转过来,吃惊却不奇怪的看着他。
就这样,认识了。照彩霞的人名字叫肖忆。
肖忆这个名字,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幸运。这个世界的人,能有一个如此正常的名字,已经是难得的幸运,肖忆的幸运不止于此。肖忆是有父母的人,不像他们,凭空蹦出来。没人挂记,悄无声息的消失,好像一颗小而沉的石头没入水中,甚至沉默得连这个都不如——这就是这个世界更加普遍的现实。
镜子人很长时间里不但羡慕肖忆,而且相当的嫉妒。
所以当他在培训学校看到肖忆时,就直觉的讨厌这个人。“口中夺食。”镜子人最直接的愤怒就是这句。
培训学校没有特别的名字,这是官办组织,按职能划分,主要有上古、上未、中古、中未、下古、下未、上界、中界、下界,分到细处,再以地域明确。镜子人和肖忆所在的学校全名是中界域西庆绰封沛G区培训学校,再具体点儿就是G分校区。这个坐落在大江边的培训学校被当地人称为江培,占地总面积约641.93公顷(9629亩),校舍面积157.94万平方米,学生上万。在这么个勉强也算得上是“人海茫茫”的地方,竟然还能跟肖忆遇上,而且给分到一个班里,镜子人觉得自己真是在故事里。
最开始他觉得幸运,终于的终于,自己也算进了故事,受了重视,没多久他就开始感到,这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自己就像擦角的乒乓球,偶然的牵扯进了别人的笔下,最终还是会消失。
学校管理是军事化管理,这是为了以后实际工作的需要,所以在培训之前会有一个例行的军训。训前动员大会之后,各班分开进行小班会。班长叫“卖糖豆的贩子”,简称糖贩子,是个快三十的青年人,个头不高,一脸憨厚,却又透着点儿若隐若现的捉摸不定的神秘。镜子人当然知道这就是那种在半路被遗忘的人,他们常常就有这种特点。糖贩子让他们七班在操场上就地坐了,开始发言。
“大家来到我们七班,没别的要求,就一个,好好学。你们能学到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什么都学不到。但我会把教学要求上的所有该说的,该做的,一步到位。”糖贩子的嗓子很厚实,像海滩上的细沙。“下面,大家就自我介绍一下,不用说多的,姓名、性别、爱好、上学目的。就这四样,特别注意,姓名必须是全名啊。”说完,眼睛从左边瞟过去。
被盯到的人一下子蹭起来:“黄沙里伸出一只手,男,喜欢踢球,我想学点儿东西丰富自己。”说完咧嘴笑了,虎牙一闪一闪的。
这就是镜子人后来的好兄弟之一,黄沙。
十二个人的班上,像肖忆这种名字只有两个。肖忆自然算一个,还有一个叫曹敏文,女的,喜欢看书,上学的原因是老爸老妈的意思,自己倒没什么。挺文静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眉眼柔柔的,好像怎么都不会有火气,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名字,镜子人怀疑自己很喜欢这个女孩儿。
肖忆站起来说:“我叫肖忆,男的,喜欢玩儿照相机,希望自己能认识很多人,记住很多人。”
镜子人心里腾的就开始起火了,虽然他认识肖忆,只是停留在知道对方名字的地步就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听他真么认认真真又平平静静的一说,就更不舒服。什么叫认识很多人?什么叫记住很多人?难道你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吗?!可是镜子人坐在地上什么话都没说。那天的夜空很亮,挂着白色的月牙儿和零散的星星,夜空下的每个人都那么苍白,如同琉璃般易碎。
肖忆跟镜子人几乎没有交集,虽然各自的朋友都很多,其他人要么没在意,要么也不招惹,可是越这样镜子人就越憋气。他想,可能是因为名字。像他这样对名字耿耿于怀的人在江培并不少,集在一起就是个小团伙,带头的几个也叫过他,可这时候他又觉得那个原因好像不对了。
对镜子人来说,肖忆是难以描述的排斥,可放到肖忆那儿却无知无觉。肖忆知道镜子人不爱跟自己打交道。那就算了呗,肖忆管这种叫“没缘”。每个人天生就有特别喜欢的人和特别讨厌的人。说不定自己就是那个镜子人眼里特别讨厌的人,没理由没缘故。肖忆也有遇过这样的人,从头到脚就没一个地方自己看着舒服。所以镜子人的态度在他看来也叫平常。
宿舍的室长叫墙眼,全名是墙后的眼睛,很豪气也很霸道,他们702室出了任何事绝对第一个出头——虽然大多数的事都是他自己惹上门来的。
军训眼看快完了,墙眼居然在拉练前一天跟一票人打了起来。镜子人去了,肖忆也去了,打到后来头破血流跟狗似的稀稀拉拉瘫一地的伪尸体。镜子人抹一把脸,眼耳口鼻使劲挤成一块儿又松开,大大的喘口气。他瞅了瞅旁边的胖子。
“肥猪,你还真打了啊?”
“你这不废话么!……老,老子打不死你!”肥猪全名守着一群肥猪,被形象化的叫成了这个名字。
“呵呵……你今天,今天算是男人了一回……”镜子人气都喘不过来的笑着,“跟平时大不相同啊!”
突然镜子人跟肥猪的手给拍了一下,听见肖忆压低了声音说,“费什么话!教员来了,快走!”说完就架着墙眼往附近的一栋教学楼里冲。
镜子人扒拉着肥猪爬起来一起跑。脚步重了点儿,差点一个跟头。
进了教学楼,镜子人觉得有点儿不对。先是胖子胖子跟丢了,紧跟着绕了两三个弯也没见着墙眼他们。静静的,楼里散发出凉凉的味道。镜子人警觉起来,长期以来的流浪生活让他对这种情景总是敏感。
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撞倒了什么家具。镜子人想了想,上面应该是电子资料室。这个时候谁会在那儿?皱了皱眉头,他开始担心另外三个人了。墙眼被打得很厉害,胖子的萝卜腿估计也正在转筋,肖忆……不太清楚,就算清楚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顺着溜回宿舍当然可以,但一想到那三个没消息的人,这不太正常的情景下镜子人还真不放心就这么回去。他打算再找找看,不过才四层楼,总能听到个响儿吧。
窜上二楼,楼道上没人,电子资料室的门关着,他尝试的推了一下,纹风不动,加上一分力度再推,还是不动。镜子人俯下身看冲门缝里看,竟然也是一双眼睛朝着自己蹬。
镜子人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细一看,门缝里黏黏呼呼的好像是血,再仔细看,血是从那个人身底下流出来的。登时把他吓坏了,慌忙的爬起来,撒腿就跑,跑了不到五米,又打住了,轻轻退了回来,顺着门缝认真的观察里面。里面那个人是个女的,嘴唇涂着口红。方才的响声应该是门边的那个大书柜倒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她的眼睛蹬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两枚兔牙,瞧着很像资料室管理员的牙齿。镜子人咽了口唾沫定定心,又看见旁边是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攥成了拳头,明显是捏着什么东西,镜子人大着胆子去够那只手,好在底下这道缝儿算大的,费了点工夫把那只拳头捞到近处掰开,调出个小小的方块。
这下镜子人愣了。
这是肖忆时常揣兜里的微型相机。
镜子人背上感到一阵凉风。
军训最后的过场——拉练开始了。大清早的起来,一群人涌到阳台洗洗漱漱。黄沙捏着口杯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胖子忘了接冷水,被烫的直叫唤,墙眼让肖忆帮忙请个假,装肚子痛,在床上还睡着,下铺的肖忆答应着,一边换手臂上的胶布。
镜子人觉得头痛,昨晚回来的时候他喝醉了,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清楚。他有点想请假,又觉得这么一点宿醉没有必要。摇摇晃晃起来换衣服,却听有人敲门。
“谁啊?”踩着拖鞋去开门。
“我。你们还没好啊?”是曹敏文的声音。
镜子人开了门,答应着:“是啊,都才刚起来。”
里面的人却乱了,提裤子的提裤子,扯衣服的扯衣服,有让曹敏文出去的,有叫镜子人关门的。
镜子人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把曹敏文关在了外头,不知道有没有撞着那高高的鼻头。
曹敏文绝对不是镜子人当初想的那种闺秀,相当程度上,她是奉行“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的勇猛之士。见门扑面而来,自然而然的就抬腿一踢,踹门了。所以这一脚下去,受伤的是镜子人。
镜子人没有狗吃屎,那是曹奶奶给的面子,就地往前冲了两三步才站稳。
“关什么关,我长得有那么吓人么?”曹敏文已经毫无商量余地的进来了,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自己的脸。昂首挺胸,气势如虹。
镜子人笑了笑,说:“没有,大家换衣服,你一个女孩子看了多不好。”
曹敏文“哼”了一声,改成了双手叉腰:“怎么,难道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啊?要不要上我寝室去看看GV片有多少啊?”
听到这个,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所有人的脸都绿了,包括镜子人。其实他们怕曹敏文就是怕这点,这个女人是个看GV的,热情不在他们看AV之下。
看着满屋子的人同时抖了一下,然后又一起装出风平浪静的模样粉饰太平,曹敏文又“哼”了一声:“快点儿啊,十分钟之后必须列队整齐!”然后摔门走人。
曹敏文这个副班长是后来改的,原本那个副班长是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结果第四天站军姿站趴了,而这个外表文静的女生当场就冷哼了一句“窝囊!”
这句话是在离糖豆子挺远的地方说的,但是被他的耳朵顺走了。中气十足的声音,笔直的军姿,糖豆子笑了笑,新班副就这么定了。新班副是坚决并且残忍的,眼睛是针做的,耳朵也是顺风的,什么小动作小打闹,只要队伍还没解散,就算糖豆子不说,她也会主动指出来,并且下命令“谁谁谁,多站三十分钟。”“谁谁谁,操场,三圈。”而且她的“谁谁谁”并不是命令谁的意思,而是说,因为“谁谁谁”的意思,结果是大家都得一起受罚。
糖豆子很满意这个新的助手,也就翘了腿在边上看着,不置可否。然而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士气高昂说的是他们七班,团队精神说的是他们七班,综合指标也是他们七班。所以就算大家看着曹敏文的时候不大乐意,可心里是佩服的,毕竟所有的训练人家都跟着过来了,而且做得不比谁差。女生挺得过的训练,一个个大老爷们挺不过来?笑话。
十分钟后操场上聚集了一小撮兵力。糖豆子还没来,曹敏文也没有指示,大家就这么干戳着。
大家习惯了这种比谁都早到的行为,包括里面的女生们。没人说话,没人动。镜子人目视前方,跟平时一样。但是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教学楼里的事。
死人了啊,那可是死人了。为什么没有一点儿风声?肖忆也没有一点异动?他向自己保证这件事跟肖忆脱不了干系。作为证物那个微型照相机正在他储物柜里放着。他用余光瞄向肖忆的方向,可惜太偏了看不到,但从曹敏文的面无表情中可以推测一切如常。
他想,肖忆跟墙眼是一起走的,如果发生什么事,墙眼一定知道,而且东西都给人拿了,肖忆不可能不知道啊,那对他可象宝贝一样亲。自己跟胖子是个跑个没注意,跑丢了很正常,可肖忆是架着墙眼走的,就算丢,那也是肖忆主动撒手把人丢了。但是自己回去的时候明明都在,连胖子也在。那么就是墙眼一直晕着,可是就肖忆那样儿,能拖动失去知觉的墙眼么?而且自己明明看到被架走的墙眼自己还跑了几步。
越想越不明白,再想下去也没用。镜子人打算拉练回来跟肖忆问清楚,或者直接把东西丢哪儿。反正是不能跟校方说,不说没事儿,说了绝对有事儿,保不准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镜子人轻轻做了个摇头的动作,让自己把事儿放一边去。
“镜子人,三圈。”曹敏文终于下指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