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是不会老的。因为雀子总是日日唱,河水总是日日流。滩上的石头平平稳稳的晒太阳。竹林里愈见绿了,笋子过了时候,翠翠也不大去采。夜里有千万粒星星守着渡船,有属于雀鸟的大山守着渡船。翠翠便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扶着黄狗,听杨马兵说些未曾听过的故事。
细细白白的月光落了一地。悠悠长长的故事展开来,讲故事的人吧唧着烟沫子,好像怎么也说不完。慢慢的,月挂的高了,故事说过了洞庭湖、下了碧溪岨,也远远的离了青浪滩。
翠翠就想啊:“爷爷能下青浪滩吗?”换手支了身子,另一只手便拨弄胸前的发辫,听杨马兵继续说。
“那儿端午赛龙舟吗?”故事没说完,给翠翠问了一句。
“哪儿能没有哇!嗬,那船大的。唔唔。”
翠翠没下过青浪滩,她是连凤滩、茨滩也没下过。
“有多大呢?”
老人想了想。“比这渡船大得多!”又想想,补充一句,“大得多了。”
“有那三条新船大吗?”
“有的。”
翠翠问的是船总顺顺的新船,心里想的确是别样。“怕是再大呢?有碾坊大吗?有不回头的船大吗?”心里便想,手跟着急起来,脸也有些莫发烫。
然后老人磕磕烟沫子,继续他的故事了。
这一晚特别的静。翠翠梦着了那只顶大顶大的船,比翠翠高好几倍。翠翠跟着船游啊游的,訇地响起了仗炮,吓了她一跳。然后到处响着爆竹声。红彤彤的纸屑从身边漂了去。翠翠伸手去抓,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脖子;还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可抓着你了。待水里给大鱼吃了去。”
梦完了,又是青天白日头。黄狗在石滩上跑来跑去,浑身湿湿的,像又偷偷泅水到了对岸又返回来。善良的老人不放心马,一定得回去看看。翠翠又拗不过,眼睛眉头渐渐湿红起来。
“那我拉船去,你唱歌。”
老人答应一声,清清嗓子,唱了起来。老人身子骨还健壮,能把歌声拉上天。翠翠在船上回望山头,新建的白塔砌得工整,刷得亮堂;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塔根处草长的声音。翠翠心里叹一声,问自己真敢下青浪滩吗?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人看着翠翠,暗暗担着心。他接过了死去老船夫的酒葫芦和难以描述的担忧。天空飞过只大雁,呦呦的叫,叫得他歌也断了。老人渐渐感到,无论是翠翠,是老船夫还是翠翠的妈妈,他都是那么熟悉!但到头来总是一个个离他去了,熟悉的只有那些个马儿们。其实回去看马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让翠翠好好打算打算。翠翠也大了,走什么路也得问问自己,拿些个准主意。
黄狗在船头吠了几声,过雁突然落下一团鸟粪,正着在杨马兵包头上。翠翠哈哈的笑起来,杨马兵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在头上摸一回,也笑了。笑声变在青山绿水白日头下面荡漾开了。
靠了船,杨马兵挑了包袱上岸。快过山头了,翠翠在船头上喊:“我下青浪滩啦!”杨马兵听不清,转头问了句“什么?”看翠翠的手在嘴边搭了个圈,又喊了一遍,却更轻了。杨马兵以为翠翠是想留他,挥挥手,快步去了。
杨马兵的身影消失在山头,翠翠的心更空了。这时节没太多人渡河,大多忙农事,不太置物什,也不太串门子。各人有各人的一份儿事做着。做出的东西不仅为自家的饱肚,也为着待客。这么一来,东西就不能少了,忙得不亦乐乎。
初生的花呆呆的站在山脚上,既不招摇,也不惹眼。翠翠掐了一朵,戴在头上,手指尖留着酸酸的香气。对着清亮的河看了一遍,慌忙取下来,顺水漂下去,慢慢脱离了视线。白塔矗立在那个风水地,任由阳光投下淡且长的尾巴。翠翠开始向山上走,拾点野笋。云大片大片的飞在天上,偶尔透出蓝的填,和一两只雁。
翠翠躺在林子里。阳光变得绿了,竹叶遮了她的眼睛。然后呢?翠翠巴巴的看着山上的白塔。“……白塔娇,照细腰,挑了细腰想过桥……桥下河水慢慢摇,摇出个翠翠……”身后的白塔下又张罗着飞过山雀,翠翠念着念着含糊起来,眼皮儿也不知不觉合上了。老船夫有点狡黠的笑。她冲过去搂着爷爷的脖子。突然手上空堂了,什么也没抓住。梦外的小虫子噬着草叶儿,饱了肚,唱起来;梦里的山头立着个人影,像庙里的岳云,在红雾里唱起来。山脚的水大呀!一拍一拍的向山头打。山给大河盖住啦!翠翠想看看那人上哪儿了,一想着便听见“呼呼”的风声。自己站在白塔尖儿上呢!翠翠看着一个和自己好像好像的女人,那是她母亲;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那是她父亲。他们给大河托着,飘呀飘呀,可大河怎么也冲不开他俩。祖父站在身边,叫了声什么,又看着翠翠,跟着跳进了河里。翠翠的小心子突突的跳,又急又怕。正一跺脚,也朝河里扎下去,却“轰”的一声白塔倒了!
翠翠一下子挣了挣,醒过来。身上湿湿的,头上响着雷,是一场大雨呢。身子滑开了不少,泥土都湿透了。乌红乌红的夕阳照着,慢慢地就没了。竹林发着幽幽的香。大鱼冲刷着这个黄昏,一如既往的美丽、宁静、安详。翠翠坐在山头,忍不住大声的哭起来。她从未如此哭过。也许是雨可以掩饰她的泪,风可以遮住她的哭声。翠翠肆无忌惮的哭,小小的肩头一下一下的抽动。
但雨掩了泪,风遮了哭,翠翠空空的心却按耐不住悲伤。
屋外黄狗四处跑着叫着,翠翠在大雨中下了山来。
杨马兵回了家,又安排了些事务,第三天便匆匆赶去渡头。因为走的时候将酒葫芦给了那卖肉的人家,故此,回去的时候给人家拉住了磨半天嘴皮子。那人说着说着,便说到那俩青年人,吁叹了一回;接着就提起新回了条船是未曾见过的。杨马兵留了个心,走的时候绕去河边。那河边还有两三个水手在闲聊,其中一个是相熟的,便向前扯谈了两句,也就问到了新回的大船。
“啊呀呀!你这人还真不知事!”那中一个说的轻声:“是大老还活着,给咱二老找回来了。”
杨马兵一阵喜,忙问:“真的?”
另一个说:“可不是真的!两个水里生水里长的,哪能让浪打了去!”
杨马兵来回搓着手说:“真好!太好了!”
原先那个说:“依我看,那白塔真是护着他俩!大老说给冲到老远的地方,还生了病,还好是岳云找到他,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杨马兵急着回去告诉翠翠,慌慌张张的辞了去了。回渡船的路上磕磕绊绊好几回。到了渡口,船停在这头却不见翠翠。杨马兵喊了一遭,大山空荡荡的,四处是“翠翠,你在哪那?” “翠翠,你在哪那?”等了好久,不见翠翠来。杨马兵嗅着不对劲,拉了渡船过河。冲进屋里寻了一遍,撒腿在山上寻了一遍,哪儿也找不着翠翠。杨马兵急了,扯开嗓子喊着翠翠。突然想起翠翠那天不寻常的举动来,杨马兵呆站在屋前,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大山依依不舍的呼唤,
“翠翠,你在哪儿那……”
看得我不知身在何处……一边有被雷的反应,一边又告诫自己这是严肃认真的粮食说明文……我的心啊!我背离了你!
回访来啦~~那个陪君醉笑三千场的MV的确是我看到现在 搭配的最好的MV~~~超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