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略挑,花瓣顿时矮了一分,弹起朝颜上一滴晨露,顺势牵引,那露珠落入院中一枚瓷瓶里。用剑的人孩子气的笑了,待他看清那花瓣被剑气削掉一片,顿时又换作一脸的失落
。手里的木剑耍了几个繁复的招式,慢慢逼近那朵淡粉的花儿,近到极致,令人怀疑那握剑的手究竟是怎么在动作,人花贴近如此,竟然还未有伤到,每次都堪堪削过。用剑的人
一脸兴奋得意,最后一个旱地拔葱,直直跃起,剑尖点做一团,借力再向上,半空中又耍了个剑花才稳稳当当的落下。凑近一看,那花儿被他切开直至花萼,倒是看着跟盛放一般
,让人察觉不出这花已损。
此刻渐入秋,天气已有了些薄寒,加之地理方向,本就比别处来得寒冷。院里搁着石桌石凳,桌上的两个盘子早就见空,一口冷光洌洌的剑也放在上头,吊着的两条白穗子在风中
晃荡。那人的外衫随意的搁在凳上,此刻正坐着发呆。呆了会儿,从怀里拿出一本糟黄的本子,翻着翻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全神贯注,一会儿兴致缺缺。最后突
然想起了般,拿了院中间盛满露水的瓷瓶,冲进了屋里。
这时听得门外有了动静。他仔细的听了听,来人不止一个,步履整齐一致。
“古三通古先生在吗?我家无痕公子前来请教。”
那叫门声本来的七成傲慢给叫出了十成,那个“请教”自然而然是古三通经常在外头做的那种,把人揍趴下的“请教”。
古三通喜欢到处“请教”,也喜欢别人“请教”他。可是来到自己家门口“请教”,多少还是让他觉得不爽。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凳上,也不开门,隔着门扇问:“哪个无痕公子啊
?没听过没听过。”他倒不是故意,确实进天池之前不曾听闻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门外依旧是那个傲慢的声音:“久闻不败顽童古三通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没想到龟缩在天池,连我家公子也不敢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世人谬传,也不过如此罢了。公子,我
看我们还是走吧。”
古三通怎么不知道这是激将,可是他却是个激不得的人,否则也不会被人称为顽童。登时跳脚,气呼呼的冲过去拉开了门,大声道:“我开门啦,你们一块儿上吧!”对上的却是
一张戴了狐狸面具的脸,那长长的鼻子差点儿戳到他身上。往后看去,四个人抬了一顶轻纱小轿,只看得出里头坐了个人,却看不仔细。抬轿的人也带着面具,不过都是全无表情
的面具胚子。显然那叫门的人身份要不同一些。
古三通叉手抱臂,盯着那张狐狸面具看了半天,也不管他自己要对方一起上的说话,大刺刺说了一句:“你跟我打,输了得把这面具给我。”
那个人视乎有点儿站不稳的晃了晃,突然折腰,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拔剑,顺势撩向古三通。这一招出人意表,往往就此抢占先机。哪知道剑刚刚拔出来,就被人跃起踩住,剑身上
传来的力度让他手腕一酸,险些没捏住。古三通正得意,冷不防对方也是一个借力,逆了剑的去向,一个倒踢,直冲自己的腰间踢来。虽然看出这人功夫必定不错,但还是存了个
“不过就是小厮”的看法,古三通打定主意不跟他正面交手,于是错身让开这一踢,不等他变踢为扫,自动自觉的贴了过去,顺着那一扫转个圈儿,一手按住对方持剑的腕子,上
了一处空手夺白刃的戏码。
不待那小厮站定,古三通笑嘻嘻的伸手去拿那面具。他待在这儿实在是待烦了,小镇上连个好玩儿的事物都没得卖,这面具做工精致,他是一眼相中的。
一手过去,那小厮急急退开,再伸手,又退,到后来,两人拼起了轻功身法,满院子奔跑。古三通好奇,这人的身法好熟,倒像是卫剑山庄的步子。当初这套步子他也学过,却学
得不甚认真,此刻渐渐施展开,觉得实在是有无穷的好处,越发的体会到其中的奥妙来。古三通其人本是极好学的,对于武学又极聪慧,以他此刻的功力见识,这套步子走下三四
次,胜过当年被苦苦逼练上百次,到后来,他在步法之外自行加上几个腾挪,竟是对原来的步子更又一番发展。
此刻那小厮早就停了,站回原处,就剩下古三通自己跟追尾巴似的满院子飞驰。
那轿里的人低声笑了句“武痴”,突然身影一晃,跃进了院子。
古三通跑得正欢畅,正面明晃晃的就迎来一剑,好不容易闪开,踢腿欲踢,又是一剑拦腰而来。就这两剑,古三通认定此人就是那个无痕公子了。适才的一番跑练,他正在状态,
顿时斗志昂扬的与对方拆其招来。那人的剑法极是高妙。若遇上的是别人,多半在想这人到底是谁,江湖上怎么没听说这号人物,心里不免就有了旁骛。可古三通不想这些。他就
看着这招招式式都有无穷变化,勾的他心里痒痒,巴不得这人的剑招永远不要使完,一直让自己看下去。然而三十招下来,古三通突然觉得不大对。那小厮用的是单手长剑,而这
人却是双手软剑,更重要的是……那人从交手开始便没有落过地。
“我就是要让你落地!”古三通心里大笑。他倒不是想要让那无痕公子过不去,只是觉得这样好玩。正是这性子惹恼了武林中的君子大夫们,虽然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却比大奸
大恶之徒更被人排挤。像当初他去打十八罗汉,硬把那十八个人堆做一堆,自己坐在上头大放其屁,差点儿让那十八个硬汉子羞愤得抹了脖子,少林寺的人对古三通这三个字是咬
牙切齿。可他却好端端的不明所以,只觉得那群和尚实在是大题小做。
可这无痕公子却不是少林和尚,那套剑法的根本之处就在于让他不落地,伤人倒似乎在其次了。找着个空挡,还能突变剑锋的攻上几招,让古三通左支右绌。又是一轮抢攻,古三
通被逼急了,早忘了要看够剑招的那套想法,故意买个破绽,引得对方变了剑势。无痕公子步步紧逼,古三通只做防守,到后来猛地转守为攻,一脚踢向无痕公子咯吱窝,两手麻
利的拆了左手剑。
无痕公子无法,只能就着右手的软剑去削古三通的右臂,待到对方举剑挡格,借力退走。
“萧无恨!”古三通大喜,甩手将软剑抛了过去,人也快步跟到轿前。
古三通乐得一手揭了那小厮的面具,呵呵笑道:“小十九,果然是你!你们搞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的。”
句桥南皮笑肉不笑的说:“跟你说别这么叫我。这多大人了,还被人猜得一丝不差你好意思嘛!”
“什么东西?”
萧无恨在轿里,也是笑嘻嘻的说:“我跟桥南打赌,说你在天池一定闷得慌,随便在摊上买个玩意儿你都会喜欢。”
这下子那面具拿在手里烫手了,但古三通脸皮够厚,拿住了就不打算还回去。倒是上头坐着的萧无恨奇怪了。
“这个也给你。”又抛出个狼面具,“要不要我让他们把面具都给你啊?”
古三通终于不好意思的客气了一把。萧无恨还是让人摘了给他,道:“收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你这时候倒跟我装客气了。留着慢慢玩儿。”
像是这才想起,古三通让开道来 ,请萧无恨屋里坐去。句桥南第一个窜进去,打量了一番,把院里的石凳收拾了一个干净的出来留给萧无恨。
萧无恨是被抬进来的。
古三通跟在旁边问:“怎么突然就变无痕公子啦?我怎么都没听说?”
萧无恨坐定了,淡淡笑道:“这次回去接管了卫剑山庄,可不就出名了。江湖人传来传去,就把名字传错了吧。”
古三通点头,上下的打量萧无恨。他们确实太久没见,让古三通觉得萧无恨有什么地方变了,不仔细看看就会认错一般。
萧无恨道:“卫剑山庄,本来是你的东西。”
古三通看了他一眼,道:“嗯,算是吧。其实就我当了两天卫剑山庄里的东西,还没怎么感觉到它是我的东西。”
萧无恨咧了咧嘴,道:“也就我们兄弟能明白你这话。这么些日子了,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个调调?素心也能受得了你。”
古三通瞪大了眼,问:“我说话一直这样呀,素心知道的。”
句桥南冷冷的说:“古少爷您说话,少林武当蜂拥而至,一直如此。”
萧无恨抽出一把纸扇,摇晃着,岔开了话题。
“你最近都干嘛呢?”
这句问到了古三通心坎里。他扬着手里的一本册子,神秘的笑笑,说:“我在练这个!”
句桥南被勾起了好奇心,伸手去抓,问:“那是什么?”
“你猜!”
句桥南提口气又冷静下来,听古三通的语气,要是没人猜,憋都要憋死他。于是句桥南就是不猜。
古三通终于见冷了场,急切的晃着手里的册子说:“你们没人能猜到!这个是《玉女心经》!”
所有人的下巴与眼珠都快掉了。
萧无恨有点儿结巴的问:“这这,这不是给女人练的?三,三通啊,我记得……你不是女的吧!?”句桥南也在旁边使劲儿点头。
古三通拿着小册子学着萧无恨的样子扇着风,慢条斯理的说:“我当然不是女的。”眼睛在两人了然并且痛心的脸上扫过,又急急解释道:“但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个!”
“经过我的研究,其实这个不是单给女人练的,男人练了也绝对不会有问题。只是练的时候会困难许多罢了。不信你看。”
古三通翻开当中一页,图示上的姿势及其怪异。
“那,你看。女人的身体比男人柔软,所以要练这个简单得多。不过只要慢慢来,循序渐进,男人也不是练不了。而且你看这里。”
他翻到最后。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功夫运气的要旨,做了一个调整。这个是就这个的……”
萧无恨与句桥南都忍不住去看,最后几页的图显然是新添上的,姿势要简单许多,自然是古三通的手笔。每一个原型的图,都有一个新的图附在后头,但是没有练过,两人也不知
道到底如何。
古三通得意非凡的说,“这个差不多已经补完了,如果你们要的话,就抄一份去。”
萧无恨摇头,心想这东西还是不要的好,世上除了这个武痴,实在想不通还会有哪个男人会想方设法的去练这个。
古三通还在得意于自己的作品中,顺手拉了萧无恨一把,道:“来,陪我练练掌法。”却没有拉动。
萧无恨苦笑道:“我们就坐着练练吧。”
古三通愣了愣,点头,却猛地一掌袭去,萧无恨毫无准备,侧身就倒。
句桥南眼看着萧无恨倒下来不及反应,急得也是一掌拍向古三通。这一掌拍过去如泥牛入海无消息,却见古三通在萧无恨倒下之前把人提了起来。
“你的脚到底怎么了?”古三通生气的问。
“废了。”
古三通没再说话。他本该料到那场大火必然不仅仅是一场大火那么简单。
“果然还是会被看出来。”萧无恨看看自己的脚。
“我要去杀了他们。”古三通说。
萧无恨看着他,道:“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古三通一时不知道怎么说,终于抽出石桌上的剑,发泄的划下,剑气在院子里切出了深深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