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馆子

天冷了,把手放进炉火里,烧焦,焚红……拍出零星的火光,照亮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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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线条翅膀 @ 2011-09-22 00:19


拼拼凑凑的贺文,写完自己都傻了。不过,二庆叔生日快乐!撒花~今天穿军装的二庆叔雄姿英发风采夺人!年年都帅,月月都美,日日都二!【喂!

1,布阵

命令下达五天了,依高城雷厉风行的性格,兵马应该已经抵达港口了才对。知道千字号上配备有火枪,专门拨了张寒冰的火枪队也过去,而张乾仕精于水战,同行督军——师长风知道高城必然不乐意,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不能冰释前嫌,那便互为牵制。无论如何,高城行军打仗铁面无私,这点师长风绝对相信。

“大人,高将军既已发兵,何以心事重重?”

“昔阵前先锋将,不日麾动三军可矣……高家小子只怕此行还得受得一挫,知刚极易折,方可立金殿之上。这一战,炼的不是为将,而是为臣!”

客人忽而一笑,道:“为臣之战,战战不休,无止尽也,又岂是高城一人……”

师长风灰白眉毛一扬,斥道:“摇唇鼓舌,下去!”

客人从容一揖,便要离开。师长风突又开口:“我部军纪严明,你小子好自为之。”

“是。”客人撩起帐篷,“不过学生还有一话要说。”

……

帐篷外的日光大亮,风亦是大起,麻衣客人手搭凉棚,轻敲卫兵胸前铠甲。

“喂,小兄弟,你可知两广总督府是在哪个方向?”问声响亮至极,卫兵看着他微肿的脸上还笑意,便是一阵的不自在。



兵符在前,军令已接,张乾仕再不情愿也只得向高城拱手行礼。他却是知道,高城之为人,此刻不与自己动手并非信任,而是自己担当督军罢了。“张将军,且省去啰唣,军情军令,马上办吧。”逆光中高城的模样并不清晰,一纸军令兜头朝他扔下来。待他弯腰捡起,高城早稳在主位,两队亲兵风扫残云,大帐顷刻间改换头面。事后张乾仕仍觉冷汗浸衫,若说袁朗作战善以奇诡妙着阴谋制胜,令人懊丧痛恨,高城大行阳谋止行雷霆,明知是陷却让人不得不入瓮中。

只需看一眼,张乾仕脸色大变,惊疑中问道:“末将与倭寇干系已明,将军何以如此试探!”

高城挥挥手,立刻左右上前请他出帐:“便又如何,此军令敢不尊否?”

张乾仕双手紧握,关节惨白,高城令他以豪富拓家出海之名泄与倭人,委实视他为蒋干之流,行令则声名不保,抗令阵前可斩之,这督军上任头一遭便被执军法,怕是孙武才做得出。

“此令行得,既往不咎。”高城声色不变,于张乾仕却无疑天籁。虽说师长风尚需依赖自己水军调度之能,高城却不然。以此人年正当阳,果断聪慧,便是一时不得要领,自也寻得有识之士从而习之,且高家于朝中亦有群党,一旦捅破,高家人想要给自己小鞋穿,此生指定高升无望仕途堪忧。高城素重允诺,此言既出,自当千金。遂不再争辩,行出帐外。

左右目送张乾仕离去,转头便凑到高城身边。甘小宁甚是迷惑,不满道:“这老匹夫,待我一刀切了也就是了,怎的还用得着他!”“就是!将军您肚量也忒大,这般小人,仁义何用!”

高城微微一笑,令道:“白铁军听令!命你一人护送督军张大人,申时出海,任何人不得接近!”

“得令!”白铁军小眼晶晶,知高城必有打算,惊喜接令出帐。

甘小宁巴巴候令,好容易候得高城开口,却是:

“这什么剩渣?换我的雨后龙井来!”

“将军,那我呢?”

“你?先把茶给我换了。”高城似乎心情大好,一手执壶,一手摩挲新生胡茬,难以压抑的笑容反而在脸上扭曲成神秘莫测的表情。

吃饭时候,营内忽然骚动,立即便有情况上报,千里镜观测于西方出现一只热气球,正朝大营飘来。

高城放下面饼起身,拍手笑道:“好个拓家大少爷,这大风筝玩得越发得心应手了嘛!传令下去,再上两个热菜,给他也添一副碗筷。”说罢,赶至营前空地。那热气球晃晃悠悠行在天上,于视线中慢慢变大,拓永刚调整火焰大小,看准空地落下。却也是该他倒霉,还有十来丈时,突然一阵疾风,吹得飞沙走石,迷了双眼泪流满面,那焰口忽的灭了,看得下面的军士们毫不紧张。那么大一玩意儿毫无准头的落下来,砸谁脑袋上也禁不住。好在高城治下军纪甚严,一个个严阵以待,无一人慌乱跑动。却见高城两三步回返帐中,出来时手上拿了一大捆粗绳,几个呼哨,单手一扬,绳子与热气球上的挂绳绞作一处,用力拉了几下将绳子绞死了。拓永刚也立刻反应,固稳了绳结。那热气球被高城引带回来,徐徐下降至空地,这才所有人放下心。有知道热气球的只道高将军机变过人,若是在营中胡乱降下必有损失;而不知热气球的新兵却为高城臂力咋舌——如此庞然大物,竟以一人之力拖曳接住,天生神力莫过如此!一时间众将士看向自家将军的目光中热情大盛。

拓永刚擦擦冷汗,射向他的视线中分明多了些敌意。好在高城亲自迎他入帐,远离虎狼之险。

“……高将军,商船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海。只是家父一生商贾,做事谨慎了些,临行前着我问此次当真一劳永逸?为防走漏风声,船中载的都是实打实的丝绸茶叶陶瓷玉器,与南洋的交易也不容有失……”

“拓兄弟且将心放入肚里,此一役正是全力剿灭海寇,保你通商无碍。若不放心,启程之时,另有船队为你护航。”

拓永刚见高城轻描淡写不甚为意,忍不住提醒道:“可……在下亦有耳闻,将军与千字号袁朗似有间隙,不日便有一战。不知是真是假?”

高城拈着酒杯举到唇边,轻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袁朗其人品行不端劣迹斑斑,在下亲友中便有被他唆使入伙……”

“你可是指吴哲?那日在你府上见过。”高城的笑容中多了些促狭,“我还道你与千字号渊源颇深,尚有一事相求呢。”

拓永刚听得这般说法,猜不透吉凶,心里擂如战鼓,硬着头皮道:“高将军所托,拓某无不尽力!”

灯芯噼啪炸裂,高城举杯一饮而尽,杯口朝下,目光炯炯,请向拓永刚:“好!此杯须敬足下,我替千字号一干人等谢过了!”

拓永刚猛抬起头,双目圆瞪。



2、黄雀

张乾仕坐在舱中,气滞胸闷,面色不善。尚未出营,他便欲联系亲随,不想白铁军紧跟而至。若论武功排名,白铁军并不入流,常奉高城左右却是因了此人心思缜密,应变机警。几次设法脱身不得,只得随他跟着一同出海。海船调度亦划归高城手中,出得海上,张乾仕心知此行乃高城诱敌之计,意在了断自己与倭人联系,然以高家情谊贷,所得值矣。只是终究一股怨气。加之白铁军一路相随,岂非视为囚耳!遂决心招足利氏,令高城即使功成,其折损亦可期。足利氏者,倭国某领主之私出,为本家厌弃,唯暗中接济。倭人者,体短小,此子异之,身高七尺甚为壮硕,其父资钱财,兴霸海上,从者众矣。又以重贿张乾仕,沿海一线,大小寇盗尽降附之。唯千字号近年乍兴,尤喜以黑吃黑,夺劫人者财,而船行奇速,旦闻夕至遥无踪矣。故此阴谋反者渐起,欲取足利氏而代之。足利氏兵可据海上,钱粮愈难支,张乾仕此来,可谓大喜。“赖张兄告知,拓家南洋商货必入我手!”足利氏重重拍上张乾仕肩头,“事成后必定重金礼谢!”张乾仕微微一哂,心知即日便于足利氏撕破脸皮,高城不习水战,或令自己领兵剿寇未可知,略客套寒暄便欲辞去。足利氏却已备下酒水,竭力挽留。张乾仕推脱不能只得入席。却不知为何,白铁军自上船后便不知所踪。暗道高城疑心自己拖沓不往,特命人押解,却不想所统之兵力固然势大,海上行军与塞外大相径庭,单以水文风向何以与足利氏抗衡,主帅处置失当,待兵败之时,看他如何降罪自己头上。酒至半酣,一小僮忽入内,附耳足利氏私语。足利氏起先一惊,遂笑道:“此等好事,待我前去一看。弟兄们且自吃喝,好生招待张兄,万不可怠慢。”言罢摇摇晃晃与那小僮去了。未及一炷香,足利回席,颊上醉意已消,目光灼灼不善,须发若张。“张兄,我且问你一事,还请知无不言!”“请讲……”张乾仕兀自大嚼,全不知大祸临头。“今日海岸之上,主帅可是那塞北先锋将军高城?”“正是。”“你已归其属下。”“哼!黄口小儿,海事一概不知,他便领了兵又如何?难道足利君怕了他!”“哈哈,你这老鬼还要激将!分明是那姓高的与你串通,前来设计于我!”足利氏猛拍案上,立有数把短匕围拢,将张乾仕禁锢座上。张乾仕猛省过味,瞠目辩道:“张某岂敢!”“你既已属高城帐下,欲将我引出海上,邀功领赏!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那拓家商船不过诱饵,一旦出海便有官船作伏!我从来只笑你不过是邀功请赏的小人,只不料你得我这般多好处,竟早早出卖!中原之人满嘴仁义,全是追名逐臭的伪君子!”张乾仕听他道破机关,大惊失色,千杯美酒也尽数化为汗浆,酒意熏出的血色与刹那惨白的面皮呈现出诡异的色彩——猩红沾染。

“你如何知道……”然而这一声问话再听不见回答。

“将这老匹夫首级取去,挂于船头!”足利氏挥拳作誓,“该死的中原人既要赶尽杀绝,却不知我有天照大神庇佑!神风常在!我必夺下拓家商船,教他们知道这海上谁说了算!”



3.夜色

  “你就这么确定我一定答应? ”袁朗似笑非笑。

“不然我凭什么拿你人情。”高城答得很笃定。

“这可不是人情哦高将军,”袁朗看过去的眼神中多了丝暧昧,“你这样说可太伤感情了。”

高城笑道:“随你怎么说。”

“我说过了,有的东西不是你说拿就拿说还就还的。”袁朗突然脸一板严肃道:“你想招安千字号,这也算还人情?”

高城挑眉正要反驳,冷不防被欺身近来脖颈受制。

“就算是人情,你也低姿态一点嘛。一看就知道是没缺过钱的。”

高城与他四目相对。那么近的距离一切都无所遁形,更何况也没人想过回避这份越矩太过的“人情”。鲸油的灯很亮,越发衬得夜色深邃,袁朗并不着急。他知道高城不会讨厌这样,决定像个胜者慢慢享用到手的猎物。于是他只在高城脸颊上逗留了一下,进而将亲吻渗入脖颈徘徊不去。高城用力拍了下他,似乎想抽身。袁朗假装不知,可气息中分明有了笑意。高城不是喜欢迂回慢来的人。战场上待久了,慢慢也有了心计谋略,但论及私情,还是老样子半分也不耐。

果然他挣扎出桎梏,看着袁朗一脸得逞,也浑不在意口对口的直捣黄龙。只是袁朗那双眼睛笑得太得意,高城终还是没那厚脸皮,两眼一闭,连带着眉头挤做一团,似乎赌气一般的非要在口舌间占得上风。袁朗也不急。在他心里高城就是个雏儿,等他玩累了那更是自己砧板上的肉。两三次高城准备撤了,又都被袁朗勾回来,他哪是肯受人激的。而袁朗也渐渐察觉不对,这位爷似乎天生就懂这一路的法门,论及技巧或不如己却也够唬人了。既然形势有变,袁朗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继续放任高城玩下去虽也有趣,但为长远计还是一手掌控比较好。果不其然,高城察觉有异,倏地睁开两眼,湿漉漉的,满是惊讶。鲸油的灯光被人熄了,瞭望台上黑漆漆,月光不知道去了哪儿,什么也不给人看见。袁朗只记得最后一刻,那双眼睛带着情动的湿润与微红,还有惊疑不定。心中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恨瞭望台上怎么就那么点窄小地方,不然管他什么招安什么将军,老子就他妈在这儿把人里里外外办踏实了

可惜这个想法尚未落实,甚至于袁朗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变通法子,高城已经趁机抽了身。

“怎么了?”

“灯熄了。”高城气息不匀,“什么都看不到。”

“哦……”袁朗居然没反驳。有那么一下子他觉得自己了解高城的意思。他们还是不够信任对方——在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

“回房继续?”袁朗是很想这样建议,不过今晚他难得主动承下守夜,那群虾米决计不会轻易妥协,何况在这之前高城已经开口。

“千字号真大。”高城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细腻,仿佛男声中每一粒沙哑都纤毫毕现。

“是啊,朝廷的水师几乎不下海便罢了,海上往来,千字号的速度已是极限,船身比它大的大概只有拓家商船了吧。”袁朗说到千字号,语气中不无骄傲,却听得身旁那人轻笑。“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必须在一起的原因。”

“你说千字号?”袁朗此刻已经哭笑不得。

“就算是吧。”高城也不知自己怎的就突然说出来了,好在袁朗并未察觉,而黑暗中自己的模样也不会被人看去。

“千字号是前一代船长也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唯一纪念了。”袁朗对这个话题兴致勃勃,“不断整修翻新甚至改造才有了今天这个样子。你可知道便是这船底也与三年前大不一样。”

连船底都已经改造过却始终不换新船,这就是袁朗。高城只是安静的听着并不打断他。

“那老头虽然性格恶劣兴趣bian态为人失败,但作为一个老师却是很不错。教出来的徒弟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但至少前无古人了吧。”

“……”高城继续沉默。

“最重要的是老头儿出手真的很大方啊!”袁朗摸着瞭望台的护栏,“如果是我,就算徒弟再可爱也不会这么干脆的把大半辈子的心血送出去吧。”

“所以,”袁朗语气突然不再轻佻,“想要招安千字号,你真的太自信了。”

4 、入瓮

两广总督府今日有客不请自来。

王总督交友广阔素有美名,从来宾主尽欢。王总督礼贤下士不问出处,人称笑面弥勒。王将军大腹便便脾气甚好,待人亲切从不摆谱。

所以这位在门房晾了大半日的客人竟然需要翻墙而入,纵是行保卫之责的家丁也难免目瞪口呆。客人却甚自在,略拱手便请教守卫之首姓名——还请某大哥带路引见王总督。

总算在花园假山后寻得自家主人,总督大人从草堆里不情不愿钻出来的样子多少有些不愉快。只是有些不愉快绝非黑云罩顶钢牙咬碎面色惨白……

“老伙计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就不想请我喝一杯吗?”客人笑。

之后的事情家丁不知道了。总督大人作何反应、两人如何消失于自己视线……都不知道了。不但不知道,连回想也不愿意去回想,只要稍微回忆止不住的眼泪。这必须是为久别重逢落下的!

“……你既然出山,官复原职即便不易,也好歹做出些事来给朝廷看看!千字号那小混蛋是你带大的,你去跟他说,他还能不答应?”

“不是我不同意,”客人折扇轻摇,摇头晃脑笑道,“是故人有托,现在还不可插手。”

“谁?”总督大人一张团子脸皱成包子,“……你是说那个老家伙?”

“除了他还能有谁?能把自己独子扔到塞北之地七年不闻不问,这样的老僵尸,有他一个就够了。”

“哼!说得你自己多正常一样!”总督大人嗤之以鼻。

“我至少给了袁朗吃饭的家伙,他给高城的大概只有他那匹宝贝马儿下的崽了吧。”

“他这时候托你作甚?他可从不是给自己儿子下绊子的人。”

客人嘻嘻一笑:“若说你二人有何不同,便是这里了。我可听说高城也在你这儿敲打了不少时候。先锋骑视死如归行事决绝可是跟你一脉相承。我今次见他风神俊朗不减当年,连白头发都没生出多少,比之你我二人活的安逸多了。他可不是给自己儿子找不痛快,只是……功高震主,为人臣子那便是杀身之祸。”

“可惜啊,”客人摇头,“我还要欠他一个人情。待高城对战千字号铩羽而归,我再以特使身份前去招降——白捡的便宜。”

“那你好生吃喝,待时候一到自己去便得了,来我这里作甚?”

“……看来你并不担心高城。我本是想若是你请我帮忙,我还能让高城输得不太难看。”

“他爹都不操心的事,我哪管得如此多!再者高城早不在我治下。要说,便跟师长风说去!看那老狐狸买不买你的帐。”

客人见鱼不上钩笑道:“我与师长风不过是点头之交,让他欢喜了,不如让你欢喜了。”

总督大人故作笑脸讥诮道:“对对对,你向来讨我欢喜。若不是你借丁忧之名致仕,我这两广总督怎么来的?”

“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嘛!”客人收起折扇,“你固知我为人。若朝廷无意通商海上,操练水军不过是一句空话。练来又能如何?围堵海上走私吗?不如不练。你这两广总督不也是撇清干系,高高挂起吗。”

海上走私利润丰厚,只是禁令的话根本禁无止境,更有官商勾结腐败滋生,防不胜防。

果然总督大人眼睛一亮:“如此说来你是已有消息了?不对,你小子好日子过惯了,不会有那闲功夫去打听。是……那家伙找到的你?”

“哈哈哈哈!老伙计你是目光如距洞若观火。那老僵尸没带你入京可真是亏大了!”

“少拍我马屁!他专程请你出山,还真是大度。当年他保举了你,你却让他端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朝野上下一直拿这个当笑话。我只当他不找你麻烦便好,没料想,戏唱了半天竟然是三顾茅庐。”

“呵呵,你又怎知这不是请君入瓮?”

“瓮中别有洞天,你可愿来?”

“今至矣!”作势掸肩尘,客人拖长了的话音中笑意满盈。

5、暗度

风平浪静,拓家商船巨大的船身自出港以来,一直稳稳当当,官家的灯笼挂在船首两边,白日里虽不点燃,却还是两人侍立。与寻常走私海客不同,拓家乃是借官家“海夷教化”之名,光明正大行走海上。

依高城所约,拓永刚押后半个时辰起航。日子是请人算好的,持续半个月的晴朗天气,再往后谁也不知。此去大食补给一番,再往后就没有倭寇骚扰,纵有宵小之辈,也好打发得多。只是不知道这般阵势出海,到底会有哪路不知死活的家伙会闻腥而逐?

海平面上慢慢出现一个黑点,瞭望台上迅速报知了情况。然而很快黑点消失,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少爷,您没事吧?”拓永刚捏紧的拳头竟一时松不开。这船中可都是销往海外的货物,而此行也是此季度的第一航,半分不可松懈。

“哎呀你放心,就算海盗真来了,这不是还有我嘛!看把你激动的。”旁边一个头戴瓜皮帽,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青年正啐着瓜子儿闲闲地说。

海上那小黑点正是足利氏的海船之一,遵照命令,一经发现目标随即返航。足利氏闻得拓家大船当真出海,反倒对那神秘的纸条消息深信不疑。而另一条海船带回的消息,进一步佐证了这一点。按那纸条所述,若干海船已经秘密入海,从目前迹象上看,无论出海口还是行进方向,都无一不合。“中原人向来以智谋自诩,想跟我玩暗度陈仓?哈哈哈哈,那几艘破船也敢出海,看我如何冲得他粉身碎骨,有来无回!”立即下令,全部船只,无论大小,全速驰行,必要打个措手不及。

足利氏也是这片水域的常客,很快便在海面发现那几艘打着拓家旗号的船只。就商船而言,船身似乎有些小了,船头尖尖,更适合急速行驶,吃水不深,但一想到货物分散,足利氏又不甚在意。然而种种异象都吐露着秘密的气息,而“得神相助”的足利氏全然放松了警惕,甚至当他喊出“前进!冲垮它们!”时,忽起的顺风让这粗壮大汉险些掉泪。

海上交战与陆地不同,多以冲撞为主,越是大船越是可以横行霸道。足利氏的战船与拓家商船相比,为了追求速度,自然不会造得那么大,但与眼前的小型商船相比,却又大多啦!顺风突进,仿若碾压般冲杀过去!

商船似乎吓呆了,直到战船行至面前,才慌乱打舵改帆,以极惊险的距离与战船擦身而过。足利氏冷哼一声,对这条小船的绝处逃生不以为意,他身后还有两条战船,必能将这漏网之鱼撞个粉身碎骨。然而迎面而来的第二条商船,似乎有了同伴争取出来的应变时间,轻轻松松的也避开了撞击。第三条、第四条……足利氏有些沉不住气,骂了一句,下令调头,然而身后的一幕却远非鱼儿漏网那么简单。商船几乎贴着战船船身在行驶,仿佛不是在躲避,而是故意而为,如非久居海上深谙水文,绝对无法在波涛与大船之间辗转腾挪如此灵巧,而船上水手舵手更是配合无间,莫说是拓家,便是朝廷训练过的水军也未必能如此纯属。然而可怕的还在后头。一排窗口打开,火枪枪口齐齐指向主船,火绳烧尽,足利氏只听见密集一声的巨响,帆下六个人只剩下一个,舵手也已毙命,若非大船调头迟缓,那几发对着自己来得火药弹丸便要打到身上。其实张寒冰手下拢共不过一百来号人,而船上配置有限,一次仅能迫发十六弹,共分两组,轮流开火,配备的火枪全属制式,比起袁朗手里那只差远了,这个距离上向足利氏开火已经有了些瞎蒙的意思,加之海上颠簸,更不能与陆上相提并论,这十六枪出去,能打中七个人已属不易。这边枪声刚过,另三艘商船上也开始发言。一时间好似新年,只是这火药的气息并非那么让人愉快。

足利氏这方才知道,自己竟还是落入了圈套之中。

6、海战

却说这边厢打得不亦乐乎,中途袁朗还不甘寂寞的抽空挂起了千字号的旗号,高城瞟他一眼由他去了,只说千字号既然挂了旗,漏了一个活口我可担待不起。袁朗切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须知高城身为将军,初次海战也正杀得兴奋莫名,冲上敌船后丝毫不落人前,漏了活口不过是不利于千字号招安,指挥官若有个闪失,别说千字号一干人等,便是先锋骑、火枪队都是重创。不待他吩咐,许三多已经跟了上去,随时护卫。高城此刻一杆长枪连挑带点,忽而抨挞圈拦,换做平时,一群丧家之犬他向来不屑动手,大概是被海风吹得有些熏熏然,非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战于海上,处处新鲜得紧。许三多在先锋骑曾受史今点拨,史今待人随和,教练拳法,贴身用的却是一双短匕,一寸短一寸险,招式狠辣凌厉。便有一两个想要偷袭,也被许三多打发去了奈何桥。既已接触作战,比起海寇,高城手下一干人并不习惯风浪。袁朗领着几个水手登船,第一时间取得了船上的控制,掌风掌水一应听令,飞刀火器出手无情,不时开口调整航向,避开急流暗礁,好不稳当。

而拓永刚所在商船,也意料之中的与海盗船碰上。那几艘船正是眼见不对,掉头来找拓家麻烦的。此时此刻,这群海盗多少清楚自己是遭了千字号的埋伏,千字号船身灵巧,速度极快,且袁朗对这片海域了若指掌,现在还凭空多出这么多火枪,全都训练有素,想要在他手底下讨好万万不能。既然袁朗那儿是个坑,拓永刚这边就是个空壳,赶着过来不定还能捡着便宜。他们本是恐惧足利氏的武力这才依附过去,此刻足利氏已成他人砧上鱼肉,原本的小喽啰又威风起来,开始盘算劫了拓家的货要怎么分。

熟悉水文的海盗隐隐觉得不对,然而来不及反应,面前一艘巨大的商船已经出现在视线中。拓家的大商船此刻虽然并不顺风,却有舱中水手划桨,好似海上蜈蚣,行得飞快。商船见了他们也不闪不避,依旧前行。时值正午,烈日当空,海水的腥咸蒸发,在风的推送下,简直要糊住人的口鼻。拓家商船船头甲板铺着黑布,此刻眼见近了,拓永刚刻意揭开来,金属打造的尖角,宛如两枚利齿在阳光映射下闪闪发光。在没有火枪火炮支持下的海洋战争中,冲撞,碾压,那便是决定胜负的力量。海盗们完全没有料想居然会有这样的局面,不待他们近身,两只斜刺向下的尖角便要戳破自家的船腹。那根本不是什么拓家的大商船,而是伪装成了商船的海军战船!张乾仕屯兵海上却从未出过港口,那几艘战船一直保养甚好,高城调度出来,硬是打了个措手不及。海盗们顺风而来,这时候想要掉头实在强人所难。而这船上竟真有这般能人,硬是擦着立角掉过头去,兜着海风侧面避开,只在船舷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刮痕。然而噩梦并未结束,自后顺风方向,另一艘战船分涛拨浪,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过来……

7、春晓

“倭寇常年盘踞海上,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海外商旅多有折损,更扰我内陆百姓,以致圣上龙颜大怒。故令师长风师大帅领军清剿,一举击溃。从今往后,海上通商则有高城高将军并同张寒冰张将军护航,咱们是再不用怕了。拓家为护航所训海上民兵立了大功,特收编入护航新军,还能上京面圣,亲自犒赏哩!”一布衣公子合拢折扇,帮围观群众解读布告。

“没啦?”胖子老魏抖着领口扇凉风意犹未尽。

“没啦,上面就说这么多。”

“哎呀,那不是能见着当今皇上了吗?拓老爷这次可真是光宗耀祖啦!”薛林眨巴着小眼无限憧憬。

“见了皇帝又怎么地?戏楼子上天天见。我看呐,能通商海上才是正经,听说拓家就是与大食人有买卖,才赚了大钱,不然也养不起这么多奴才家丁。”老马这才挤进来,满头的大汗,踮着脚想仔细看看上面是不是就写了这么些。

“哎哎,这还说呐,天桥那儿的说书段子都有了!讲师大帅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只叫那海上流寇有来无回血债血偿……”那布衣公子撑开扇面,字句铿锵,倒比那说书人的调子勾人三分。

“真的?”

“不如咱们一同去看看?”布衣公子嘴角含笑,忱挚非常,哗啦一圈人群便跟着他去了。远远听着薛林的声音:“敢问公子姓名?你这腰间别的什么东西,好生有趣……”

人群外一高一矮两个粗衣汉子并肩立着。高个儿的满脸络腮胡子,一张脸遮了大半,一条脏兮兮的汗巾依稀能辨出原本的白色,搭在头顶上活脱脱就是码头卖力气的工人。矮个儿的留了八字胡,敞着怀,虬结的肌肉全是汗,额头绑扎起来,汗水渗到眼睛里,挤眉弄眼的说:“你把赏给你的线膛枪送给成才那小子了?听说皇帝老儿手里头也就那么两把啊。”

高个子点头:“这小子别的不行,打枪比谁都准。再说,你何时见我用火枪了?”

“难道比我都准?”

“好,你打枪最准,可你不是不在乎那么把枪嘛!”高个子皱眉。

矮个儿突然笑了,龇牙咧嘴道:“高城,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线膛枪的速度跟精准度跟一般火枪比起来那是什么差距!”

这二人正是袁朗与高城。

“我只用我高家的霸王枪。”高城一口咬死,“不过,若是此番将海寇残余悉数歼灭,清理干净海上通商之路,我倒可以试试能不能把另一把枪给你要来。”

“我只望你真能如实上奏,这就知足了。”袁朗无所谓笑笑。他算知道,高城这人有多“老实”了,将千字号一干人等以拓家民兵的名义收编,一概功劳悉数送给师长风,既堵了上面人的口,又实实在在扩了军,这番仗打下来,投军的青年一下子便多了。

不过,似乎仍然有一个人不是很爽……袁朗想到自己师父那张千年难得变色的脸,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

总督府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摔杯子。

护院听到动静吓得一跳,匆匆赶到现场勘查情况。事后据奉茶丫头说,总督大人无非讲了这么几句话,客人便怒不可遏的暴走了。

“总督大人是这么说的,‘这大概便是一报还一报,当年你让他下不来台,今日他儿子让你出不得山,也是天理循环。’那客人听了冷笑两声,说‘我只好奇,凭他一个黄毛小子,怎么降服得了袁朗!’总督大人便说‘你一颗红心向来是朝着江山社稷,你知我知,他们又怎么不知。高城既然知道你是袁朗的师父,这话就太好说了。’客人便是听了这句,摔了杯子走掉的。这人倒也有趣,听总督大人话里意思,他分明是个大大的好人,为何脾气这般暴躁呢?”

护院看着丫头满是好奇的眼睛,叹口气:“唉,天可怜见,我家总督大人总算扳回一局……”

春眠不觉晓

战火何时了

夜来风雨声

往事知多少

END

希望说人鱼烂尾的同学不要再觉得烂尾了,鞠躬退。


曾经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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